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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由英文单词构筑的“秘密花园”,终究只是短暂麻痹神经的虚幻慰藉。当林枫从那些字母组合中抬起头,重新面对现实时,星期五的阴影便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吞没。王猛和赵强狞笑的脸,以及那十五块钱的“债务”,像两把锈钝的锯子,在他心头反复拉扯。

“秘密花园”里,他可以是一只渴望自由的囚鸟;但在县三中阴暗的车棚后,他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这种割裂感几乎要将他逼疯。他试图像鸵鸟一样将头埋进沙子里,幻想着那两人会忘记约定,或者突然良心发现。但理智告诉他,这绝无可能。逃避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只剩下一条路——再次向家里伸手。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上一次要八块钱时,母亲打开那把锁,从那个深蓝色盒子里仔细数钱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同昨日。那沉默的、沉重的氛围,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梁。如今,才过去多久?他又要再次上演这令人作呕的戏码。而且,是十五块!一个他无论如何也编造不出合理由头的数字。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贪婪而不知羞耻的“乞讨者”,一次次地伸出手,榨取着父母用血汗换来的、维系家庭运转的微薄积蓄。每一次伸手,都是对亲情赤裸裸的剥削,都是在他良心上刻下一道更深、更难以愈合的伤口。

恐惧和羞耻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恐惧最终占了上风。他不能在学校里被打,不能身败名裂,他……别无选择。

周三晚上,他回到了家。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田埂上看那个让他无地自容的背影。他像一抹游魂,飘进院子,正碰上母亲在井边打水洗菜。晚风吹起母亲鬓角几缕过早斑白的头发,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妈……”林枫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目光落在母亲那双浸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的手上。

母亲抬起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温和:“小枫回来了?饿了吗?饭快好了。”

“嗯……”林枫含糊地应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赴死一般,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个练习了无数遍、却依旧漏洞百出的谎言:“学校……要订这学期的练习册和试卷,各科加起来……要……要十块钱。”

他终究没敢说出十五块这个数字,自欺欺人地降到了十块。他甚至不敢说是哪几科,不敢给出任何细节,生怕多一个字就会暴露这谎言的低劣。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一块碎砖,等待着预料中的沉默,或者更糟——质疑。

井边陷入了死寂。只有水桶轻轻碰撞井壁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林枫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似乎还掺杂了一种更深沉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像是……一种无声的悲哀。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枫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

终于,他听到了母亲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林枫的心上。

“十块啊……”母亲喃喃了一句,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她默默地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动作缓慢地走向屋里。

林枫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知道,母亲又去开那个带锁的抽屉了。那“咔哒”的开锁声,仿佛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刺痛。

过了一会儿,母亲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钱。不是十块,是两张五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显然是凑出来的。她将钱递到林枫面前。

“拿着吧,”母亲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学习……要紧。”

林枫颤抖着手,接过那叠还带着母亲体温和厨房烟火气的钱。那钱的重量,几乎要压断他的手腕。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哪怕是句苍白的“谢谢”,或者一个保证,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卑微到了泥土里,连呼吸都带着乞讨者的耻辱。

“妈……我……”他最终只是哽咽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快去洗手,吃饭了。”母亲打断了他,转身重新走向井边,继续洗那些还没洗完的菜,留给林枫一个沉默而疲惫的背影。

林枫攥着那十块钱,逃也似的冲回了杂物房。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虚伪,恨自己像个寄生虫一样,不断地吮吸着这个本就贫瘠的家庭的血液。

绝望如同黑色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在这个世界上,他似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陈浩不能,父母不能……唯一可能的,只剩下信纸那头的萧静。

一种强烈的、近乎自毁的冲动,驱使着他坐到书桌前,铺开了信纸。他不想再伪装了,不想再编织那些虚假的美好了。他要把这沉重的、肮脏的、令人作呕的一切都写出来!他要告诉她,他根本不是什么技术员的儿子,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在泥土里刨食的农民;他告诉她,他在学校被人勒索,像个可怜虫一样东躲西藏;他告诉她,他刚刚又一次像个卑劣的“乞讨者”,从母亲那里骗来了十块钱!

笔尖在纸上疯狂地划动,字迹潦草而扭曲,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痛苦和绝望。他写下了看到父亲背影时的羞愧,写下了对那十五块钱的恐惧,写下了自我厌恶到极点的情绪。那些用英文“密语”都无法承载的黑暗,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倾泻在纸上。

**“……我活得像个笑话,像个躲在光鲜外壳下的乞讨者。我甚至不敢告诉你我是谁,我来自哪里……那些我用文字构建的一切,都是沙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来就会崩塌。我快撑不下去了,萧静,我真的……快要被自己恶心死了……”**

写到这里,他已是泪流满面,信纸上布满了被泪水晕开的墨团和用力过度划破的痕迹。

然而,就在他即将写下最关键的真实,即将彻底撕开所有伪装的那一刻,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如果他坦白了,萧静会怎么看他?她会鄙视这个满口谎言、家境贫寒、还在学校被人欺负的懦夫吗?他们之间这来之不易的、珍贵的精神联结,会不会瞬间断裂,灰飞烟灭?

他贪恋那份来自“镜子”的认可,贪恋那个“另一个我”被看见的感觉。他无法承受失去这一切的后果。

那刚刚汹涌而出的坦白欲望,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他看着信纸上那些疯狂而绝望的文字,仿佛看着一个陌生的、歇斯底里的自己。

不……不能这样。

他猛地将那张写满真实与绝望的信纸从本子上撕了下来,双手用力,发疯似的将它撕成了碎片,然后是更小的碎片,直到它们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纸屑。他像处理什么罪证一样,将纸屑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推开窗户,将它们奋力撒进了漆黑的夜色里。寒风瞬间卷走了那些承载着他最真实痛苦的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心跳依旧剧烈,却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冰冷。

他重新拿起笔,换上一张新的信纸。笔尖颤抖着,落在干净的纸面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重写。字迹恢复了工整,语气也变得克制,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子。他写县三中“有趣”的社团活动,写最近读到的一本“有意思”的书,写对某个“深奥”问题的思考……通篇都是不着边际的虚构和粉饰。

只有在信的末尾,在那片由谎言构筑的平静水面下,他借着英文的“密语”,留下了一句微不可察的、绝望的涟漪:

**“P.S. Sometimes I feel like I’m drowning. Just pretending to be fine.(附:有时我感觉自己要溺亡了。只是在假装一切都好。)”**

他将这封经过删减、过滤、伪装的信封好,感觉自己像个刚刚完成了一场盛大演出的、疲惫不堪的演员,而唯一的观众,是他自己分裂的灵魂。他站在崩溃的边缘,一只脚已经悬空,却还用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那根名为“谎言”的、随时可能断裂的藤蔓。悬念,已如拉满的弓弦。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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