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琢玉苑,林医陶的心境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看到的每一处荒芜,脑子里都不由自主去想象它过去的光鲜,从而联想到谢似岚曾经的备受宠爱,以及后来的入骨癫狂。
想着她本该金尊玉贵的一生,最后却是狼狈去世惨淡收场。
太令人唏嘘了。
果然,无论是现实中还是话本子,为爱不顾一切的女子最后都不得善终。
她让薄玉在小湖边等着,她自己拎着一篮子糖果点心往里走去,穿过拱门和曲折的游廊,在装了牢门的那个屋子不远处她开始放轻脚步。
一边这样鬼鬼祟祟地走着,她一边暗暗无语,这辈子还没这么小心翼翼过,她在怕什么?怕惊扰那个少年?
想着,她已经能从侧面看见那个牢门了。
那个少年拿了个垫子坐在牢门边,手里捧着一本书。披散的头发挡住了侧脸,只能看见白昼的光照在他病态白的手上。
很安静,这个院子很安静,他也很安静。
林医陶注视了他好一会儿,除了轻微的翻书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算了算时间,发觉他看书的速度非常非常慢,那一页的字数看着很稀疏,并不多,可他每次翻页都隔了许久。
她不再放轻脚步,大大方方走到了牢门前。
她注意到从她发出声音开始,他翻书的动作就顿住了,普通人的反应一定会去看来人是谁,可他竟似半点不好奇,又翻开了一页。
林医陶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琢磨出了一些他的性子来。
她在他跟前侧身蹲下,也不说话,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脑袋抵着牢门,目光落在书本上,书本磨损严重,应该是经常翻看。
看了眼内容后她了然一笑,不再看书本,这本书她七岁便已烂熟于心。
她熟稔地背诵出他正在看的那段:“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背诵完,她睨向他,他的脸微微抬了一些,似在认真听。
等了一会儿没见她继续,他又将头埋了回去。
林医陶:“……”
突然觉得此刻很需要薄玉。
她轻声问他:“我刚才念的这段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翻页那只手的指头一蜷,拇指和食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看来是不知。
“是讲夸父追赶太阳,一路追到接近太阳的地方,这时他感到口渴想要喝水,于是就喝了黄河与渭河中的水。可这两条河的水都不足以解渴,于是他向北而去想去喝大海中的水,可还没走到呢……”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就见他又稍稍抬了抬头,才继续说:“他在半路上就渴死了。他死时所抛掉的手杖,变成了一片桃林。”
“你知道夸父是谁吗?”她问。
他将那页角捏紧。
还是不知。
“你的猫呢?”
书页被捏得发出轻浅的声音。
林医陶得逞地勾了勾嘴角,小孩儿不经逗啊。
“夸父啊,是古老神话里的传说人物,他高大魁梧,英勇无畏,有着为民造福的精神。为了让大地永远充满光明,避免黑暗与寒冷,所以他一直在追逐太阳。不过,世人对他最大的印象是不自量力,因为人是不可能追得上太阳的。”
说完夸父,她道:“我叫林医陶,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将捏得微皱的那页翻过去。
林医陶:“……”
让他开口是真难啊!
嘴是铁打的吗?撬都撬不开。
她将篮子上的布拉开:“给你带的糖果和点心,尝尝?”
他恍若未闻,连点心散发的香气都勾不起他丝毫兴趣,淡然翻页。
林医陶发誓,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小孩儿!
两厢沉默对峙了半晌后,林医陶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这本书叫《山海经》,分《山经》五卷和《海经》十三卷,其中内容包罗万象,属上古三大奇书之一,用语极其晦涩难懂,要不要我把整本书给你解读一遍?”
他翻页动作再次停止。
林医陶眉头一扬,似乎也没那么难搞?
“你把书翻回开头。”
他没动,也没继续翻页。
林医陶兀自伸手进去替他翻到第一页,然后观察了一下,他没做反应,那就是不反对!
蹲累了,林医陶索性席地而坐,给他讲一页就为他翻一页,讲了三页后她捏着一块点心递过去,不接。
她默默自己啃了一口,继续讲。
过了不知道多久,薄玉捂着咕咕叫的肚子跑到拱门张望:“少夫人耐心怎么这么好啊,用午食的时间都给忘了。”
想去叫人,可少夫人说了不要打扰…
薄玉不经饿得很,在提醒少夫人回去吃午食,和自己一个人回去吃独食之间,她选择了再忍一会儿。
不一会儿,一个下人拎着食盒走了过来。
“薄玉姑娘?”
薄玉转头一看,是后厨的大荣。她开朗健谈,又总去后厨给林医陶拿这拿那,一来二去就和后厨的人都混熟了。
这个大荣也是其中一个。
“荣大哥?你这是来?”注意到他手里的食盒,肚子立刻跟见了亲妈的孩子一样叫唤起来。
大荣假装没听见,说:“我去给……呃,送午食。”
薄玉眼珠子一转,转过身示意他一块儿走,边走边问:“这个一天送几顿呀?”
她打听琢玉苑的时候没有兴师动众,被问的几个都是嘴比较严的老嬷嬷,所以大荣并不知道她已知晓了里头那位的事。但她这个提问,又透露出她知道里头有个人,难道是老夫人和少夫人通过气了?
看薄玉反应大大方方,应该是了。
他便如实回道:“一天两顿,午食和夜食。”
“哦~都是什么菜呀?”
“我们吃什么他就…唔…”似乎觉得这么说有点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对。
他没说完,但薄玉也猜到了。
她虽然顿顿跟着少夫人鸡鸭鱼肉,但也知晓后厨人的伙食,吃得不算很差,但一个月是见不了多少荤腥的,一般就是一菜一汤。
里面那个孩子在娘胎里就没得到什么营养,现在又是吃这样的伙食,难怪看着那么瘦弱。
两人一问一答中穿过了游廊。
见大荣因看到林医陶坐在牢门口而顿住脚步,薄玉淡定说道:“我们少夫人之前无意走进了这个院子,又不小心看到了里头的小孩,看他可怜就与他说话解解闷,没关系吧?”
“啊…”大荣脸色复杂,有没有关系也不是他能说的,他抓抓脸:“里面那位他会跟少夫人说话?”
听他语气似有所指,薄玉连忙装傻地问:“怎么?你不信啊?”
“就…”大荣脸色更复杂了,他才入府三年,对里面那位的身份是半点不知情,只记着管家说过‘三别’——别多看,别多说,别多问。
那老夫人都和少夫人通过气了,他应该能说吧?
“那位从来没和我们说过话,我甚至至今都没看清过他长什么样。”
薄玉惊讶:“从没跟你们说过话?”
大荣憨憨点头:“就每次来把食盒放着,下一顿来再把之前的食盒带走,不用说话。”
薄玉大眼睛流露出好奇:“那他沐浴洗衣那些?”
大荣摆摆手:“那些不归我们后厨的管,不过我知道每隔不久就会有人送一次水,够他用几天了。”
“薄玉?”
林医陶那边单方面跟小少年讲定,今天先解读这些,以后每次来都给他讲几页,说完一起身就发现了游廊上的两个人。
“少夫人。”大荣跟她行了礼,就过去将牢门下方一块另外锁住的小门锁头打开,把食盒伸进去,不一会儿里头伸出来另一个食盒,大荣把那小门重新锁上,然后回身,就见那主仆还没走。
林医陶目睹的这一切,让她有些难受。
他像在坐牢。
辉明堂里,洗翠正伺候着赵氏用午食。
想起早上少夫人过来请安,陪老夫人用早食时乖巧熨帖的模样,她心里纠结不已,大概是想得太入神,连汤盛半碗的规矩都忘了,放在赵氏眼前的时候装了八分满。
“洗翠。”
洗翠猛然回神:“老夫人,奴婢在。”
赵氏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事?”
洗翠嘴巴一抿,稍作犹豫后还是把薄玉打听北苑的事跟赵氏说了。
听罢,赵氏只是略微愣怔,北苑太过安静,她都快忘记那儿还有个人了。
只是,皖皖打听北苑的事做什么?
不需她问,洗翠便懂了她心中所想:“少夫人前日在府中四处闲逛,想来是无意中发现了北苑里的琢玉苑。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好奇心重,老夫人又仁善没让人将那儿封作禁地,于是…就给她发现了里头那位…”
赵氏拿筷子的手紧了紧。
那个孩子是她不愿想起的噩梦,是将军府百余年来唯一的污点,是造成谢家如今四分五散的罪魁祸首…她闭上眼缓出一口气,她想像骁儿那样尽情把所有的恨意都付诸在那个孩子身上,可她何尝不知道,那个孩子不过是个替罪羊。
只是知道归知道,她却不想再做任何,就让他这般…自生自灭吧!
心底深处的怜悯和心软,不足以抵消这么多年来谢家蒙受的阴霾。
至于皖皖,赵氏揉着眉心思虑了许久:“一场机缘,未知祸福。”
“老夫人的意思是?”洗翠自认了解赵氏,却也没听懂她这句话。
赵氏恢复了神色,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说:“只要别出事,就随他们去吧。”
洗翠眼中流露出诧异,但转瞬便明了了:“奴婢会暗中注意,把握分寸的,老夫人安心。”
回到瞻月轩,薄玉就把从大荣那儿套来的话和盘托出了:“少夫人,他和您说过话了吗?”
林医陶摇摇头:“他那嘴比牢门还严。”
“扑哧!”薄玉被她脸上的无奈逗笑,能让她家姑娘束手无策的人,还真少见!啊等等,她想到了什么:“他不会真是哑巴吧?”
林医陶没说话,但她觉得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