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斯年的声音不高不低。
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客厅里刚刚升腾起来那点可怜的暖意,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连一丝热气都没剩下。
陆斯祈站直了身体,有些僵硬地喊了一声。
“哥,你回来了。”
周婉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语气里是压不住的不悦。
“你怎么回来了?部队里这么闲?”
“啪!”
陆振国把报纸重重拍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平时请都请不回来,这两天倒好,三天两头往家跑!”
老爷子冷哼一声,干脆把脸转向了窗外。
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他。
【呵。】
【果然是全家都不待见。】
【这人缘混的,真是堪忧啊。】
沈清梨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了她和陆斯祈之间的距离。
陆斯年对家人的冷遇恍若未闻。
他脱下带着外面寒气的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动作一丝不苟。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他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视线在屋里缓缓扫过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最后,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沈清梨身上。
眼神里的审视和探究,毫不掩饰。
【我当然要常回来看看。】
陆斯年在心里冷冷地想着。
【这个女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无害。】
李正带回来的那些村口流言,他虽怀疑,但并未真的信。
乡野村妇的闲言碎语,当不得真。
但他信自己的眼睛。
从踏入家门那一刻,她每一个反应都堪称完美。
面对长辈时的乖巧,面对斯祈时的柔和,甚至被自己戳穿时那恰到好处的退后半步……滴水不漏。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村姑能有的心机和城府。
她先是以退为进,解除婚约,博取爷爷的怜惜,转头就哄得斯祈这个书呆子认她做妹妹,直接在陆家拿到了一个比“未婚妻”更稳固的身份。
步步为营,招招精准。
村里那些流言或许夸大其词,但“一门心思就想攀高枝”这一点,恐怕才是她所有行为的核心动机。
她图谋的,远比一个“陆家媳妇”的名头要多。
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住进陆家,不是定时炸弹是什么?
“部队没事,家里有事,就不能回来?”
他回答着周婉瑜的话,眼睛却没离开过沈清梨半分。
这话里有话,周婉瑜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家里能有什么事?”
陆斯年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得像刀锋。
他看向沈清梨。
“有些事,不看紧点,我怕给家里惹上甩不掉的麻烦。”
【又来了。】
【阴阳怪气的本事真是焊在身上了。】
【狗男人。】
沈清梨心头无名火起,面上却越发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哥!!”
陆斯祈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沈清梨和陆斯年之间。
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义愤填膺。
“清梨她不是麻烦!”
他挺起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妹妹!我陆斯祈的亲妹妹!”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死寂。
陆斯年的眉心,狠狠一跳。
妹妹?
他视线越过陆斯祈的肩膀,落在那个始终沉默的女人身上。
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身份?
用这种方式,换一个名头,就想继续赖在陆家?
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村里那些愣头青会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骗过去,斯祈这个读书读傻了的弟弟会上当。
但他不会。
一股无名火从陆斯年心底轰然烧起,烧得他胸口发闷。
那个女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
却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气场。
这副清高孤傲的模样,演得还真像。
“妹妹?”
他冷笑出声,那声音里淬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陆斯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哥!”陆斯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对清梨有偏见!你根本不了解她!”
“我有没有偏见,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陆斯年淡淡地说。
“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沈清梨。
【他那眼神……】
沈清梨终于抬起了眼,平静地对上陆斯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是怀疑,是审视,是提防。】
【是恨不得立刻把我从这个家里丢出去的厌恶。】
【他根本不信我。】
【也对,原主那口碑,换了谁,谁会信?】
她忽然就全明白了。
他这两天频繁回家,不是关心这个家。
是来监视她的。
怕她骗了他单纯的弟弟,怕她图谋陆家的富贵,怕她玷污了陆家门楣的清白。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心口。
不疼。
但膈应。
非常膈应。
眼看着兄弟俩之间的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周婉瑜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够了!都给我闭嘴!”
陆振国更是气得拿起拐杖,狠狠地跺着地。
“混账东西!你就是存心回来气我的!”
【原主这体质,真是走哪儿哪塌房。】
沈清梨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不能让这盆脏水就这么泼在自己身上。
她不能让陆斯祈因为自己,跟他哥哥彻底反目。
她更不能,任由陆斯年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审判的囚犯。
必须快刀斩乱麻。
就在这片嘈杂的争吵声中,沈清梨忽然抬起了头。
她轻轻绕过挡在身前的陆斯祈,直面陆斯年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
“陆团长。”
她一开口,清亮又冷静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所有的争吵都停了下来。
整个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信我。”
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闪躲。
“村里那些传闻,想必你已经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陆斯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她居然……主动提起来了?
“我不解释。”
沈清梨的语气坦荡得近乎冷漠。
“我会用行动证明。”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
“明天,我就会去面试。”
“陆团长担心我给陆家惹麻烦,这份‘好意’,我心领了。”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陆斯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闪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光。
“所以,我会尽快找到工作,找到住的地方,从这里搬出去。”
她微微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我确实不应该再继续麻烦陆家。”
“不管,是以什么身份。”
陆斯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清梨妹妹,你……”
沈清梨没有理会他。
此刻,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陆斯年身上。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她要让他明白,她不是他想象中那种需要依附别人生存的菟丝花。
说完这一切,她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也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转身,缓步走到茶几边。
那里,还放着下午周婉瑜和陆斯祈为她买的新衣服和新皮鞋。
在陆家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三件崭新的衣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斯年。
“至于这些,”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目光直视陆斯年,
“它们的钱……”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是全然的疏离与冰封的骄傲。
“陆团长放心,我虽然穷,但有骨头,不占人便宜。”
“我现在没钱。”
“但我可以写欠条。”
“等我领了工资,一分不少,连本带利,还给你。”
那张字据,不像欠条,更像一封与他,与这里某些看法的,决裂书。
【她……】
【她居然要写欠条?】
【不是演戏?不是以退为进?】
陆斯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张过分精致的小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委屈、愤怒,甚至没有丝毫难堪。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决绝。
和一种……被冒犯后的,绝对的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