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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浴室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祁夏裹着柔软的睡袍,湿漉漉的头发用干发帽包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颈侧,带来一丝微凉。她趴在卧室宽大的书桌上,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将习题册照得发亮。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与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混在一起。

她正努力和沈砚青留下的物理题搏斗,那些公式和图形在他的讲解下曾短暂地清晰过,此刻独自面对,又显得有些面目可憎。她蹙着眉,试图在脑海里还原他清冷平静的语调。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嗡嗡地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两个字。

祁夏的心下意识地紧了一下,一种复杂的情绪漫上来。她吸了口气,拿起手机接通。

“夏夏?睡了吗?”母亲杨晓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柔和,甚至带着点刻意放缓的腔调。背景里是若有若无的、舒缓的古典音乐,像是从某个高级餐厅或酒店的角落飘出来的。

祁夏几乎能立刻猜出电话那头,杨晓芸刚刚结束一场商务晚宴或酒会,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套装,躲在某个安静的露台或休息区,趁着间隙给她打这通电话。

这是她母亲一贯的风格,连关心都像是挤出来的日程。

“还没,在写作业。”祁夏的声音平平,目光落在刚才卡壳的题目上。

“妈妈看到丁老师在家长群里发的消息了,说这次周考整体不错,也特别提到你,说你这孩子文科成绩很稳,学习态度也好,”杨晓芸的声音带着笑意,试图营造轻松的谈话氛围,“丁老师说啦,只要把理科成绩提上去,凭你的文科底子,再加上艺术生加分,未来考个重点大学肯定没问题的。你自己也要有信心,知道吗?”

“嗯,知道了。”祁夏应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这些话,像是标准化的鼓励模板,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她甚至能猜到下一句会是什么。

果然,杨晓芸接着问:“最近学习累不累?钱够不够用?”

“不累,够用。”祁夏的回答精简得像电报,带着不易察觉的敷衍。她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对话浮于表面,触及不到更深的地方。太久没通过电话,久到连寒暄都显得有些生硬和刻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悠扬的提琴声作为背景音流淌着。杨晓芸似乎在寻找新的话题,而祁夏已经失去了对话的兴趣。

她干脆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上,重新埋首于习题册,试图再次攻克那道力学题。母亲的声音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和古典乐混在一起,变得有些模糊。

就在祁夏勉强列出两个公式时,电话那头的音乐声似乎远了,接着,一个低沉而略带不耐的男声陡然插了进来,像一块石头砸碎了勉强维持的平和。

“理科成绩提上去?说得多轻巧!看看她数学物理那点分数!像什么样子!”是父亲祁文阳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严厉,“我就说现在请的那个家教不行!花了那么多钱,教的什么名堂?一点效果都没有!趁早辞了!明天我就让助理联系,重新找一个,找个顶尖的!必须把成绩抓上来!”

他的声音很大,即使隔着电话,也震得空气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尖刺,精准地扎在祁夏心上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积累了一晚上的,因为学习吃力而产生的小心焦躁,因为沈砚青的匆忙离去而萦绕的心疼和愧疚,以及长久以来对父母缺席的失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父亲毫不留情的指责瞬间点燃,汹涌地冲垮了堤坝。

祁夏猛地抓起手机,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辞掉?再找一个?你们除了会花钱,还会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你们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一个月?两个月?每次打电话,不是通过助理问成绩,就是像现在这样质问我为什么考不好!你们有关心过我开不开心吗?有关心过我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吗?”

“开学第一天的家长会!所有同学的爸爸妈妈都来了!只有我!只有我旁边坐的是管家伯伯!你知道同学背后怎么说我吗?他们说‘祁夏家真有钱,开家长会都配管家’!是!我家是有钱!可我宁愿不要这些钱!我宁愿像田晓萌一样,每天骑自行车上下学,但她妈妈会每天给她做早饭,会来参加她每一次家长会!”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晕开了刚刚写下的笔迹。她不在乎了,积压了太久的心里话冲口而出:“我就像个没有爸妈的小孩!你们记得我今年高几了吗?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吗?记得我上次跟你们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吗?”

电话那头祁文阳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一时陷入了沉默。

几秒后,杨晓芸急切的声音重新传来,背景音乐彻底消失了,她似乎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安抚:“夏夏,夏夏你别哭……爸爸不是那个意思……他今天喝了点酒,应酬场上不顺心,他不是有意要吼你的……你乖,别生气……”

“应酬,又是应酬!”祁夏哽咽着,“他的不顺心凭什么冲我发脾气?我的不顺心呢?谁管过我!”

“好了好了,是爸爸妈妈不好,工作太忙了,”杨晓芸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力,“下周我们就出差回来了,好不好?到时候爸爸妈妈带你去玩,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海洋馆,好不好?”

海洋馆。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六岁那年,他们也是用同样的承诺哄过她。那时她期待着能看到巨大的鲸鲨和漂亮的水母,兴奋地计划了好久。最后等来的,却是助理送来的一套昂贵的海洋馆玩具模型和一句“爸爸妈妈临时有重要会议,下次一定”。

多少个“下次一定”,最终都成了空头支票。

十年过去了,她从六岁到了十六岁,他们竟然还想用同一个借口来搪塞她。

心口的酸涩和失望几乎要将她淹没。十六岁,她已经不再需要那个被承诺了十年的海洋馆了。

祁夏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浓重的、心灰意冷的疲惫,眼泪却流得更凶:“什么海洋馆,我早就不想去了,你们回不回来都无所谓,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说完,她不等电话那头再有任何回应,径直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怎么也止不住。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任由委屈和伤心肆意流淌。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睛又酸又胀。她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到桌面上,沈砚青干净利落的字迹在旁边的一张草稿纸上——那是他晚自习时给她讲解的思路图。

他的字迹清晰冷静,一如他本人。

忽然想起他匆忙离开时说要去家教的样子。他为了生活奔波,没有人替他铺路,没有人会给他打来这种充斥着指责和空头支票的电话。他只有自己。

对比之下,自己的委屈似乎显得有些……奢侈?可那份来自父母的、冰冷的缺失感,又是如此真实而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他们说我不行,我就偏要学给他们看!

她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那些题目上,也落在沈砚青的字迹上。

她有一个那么好的“同桌”,她不能浪费他的时间和心血。

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似乎不再那么可怖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将父母的影子从脑海里驱散,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的习题上。

笔尖重新在纸上移动起来,沙沙的声响,比之前更加用力,也更加坚定。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温柔地闪烁着,房间里,只剩下少女孤身奋战的身影,和一颗因为各种情绪交织而变得愈发复杂、也愈发坚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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