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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章昊捏着那封电报在车间里站了半晌,纸页边缘被指尖捻得起了毛边。”加急”两个红字像两簇火苗,在他眼里烧得噼啪作响。十三天,两千个电容——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最后定格成冲床每小时必须完成的十六次冲压。

“都停一下。”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像是被掐断了似的。赵强正往齿轮箱里灌机油,油壶悬在半空;苏清月手里的剪刀卡在蜡纸中间,剪出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小柱子趴在绕线机上打盹,被老郑捅了后腰才迷迷糊糊抬起头。

章昊把电报往铁皮柜上一贴,用图钉摁住四角:”深圳要加急,月底前先发两千。从今天起,两班倒。”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四点,”赵强带夜班,晚八点到早六点;白班我盯着,六点到两点。”

赵强把油壶往地上一墩,铁皮壶底撞出闷响:”机器扛得住?三台冲床连轴转,怕不是要烧瓦。”他蹲下去摸了摸冲床的底座,铸铁外壳还烫得能烙饼,”中午刚换的轴承,夜里温度降下来,或许能撑住。”

“撑不住也得撑。”章昊从工具箱里翻出张图纸,是之前画的冲床改装图,上面用红笔圈着进料口,”小柱子,把你那铁皮斗再改改,加个光电管——我记得仓库里有个报废的收音机,里面的光电元件能拆下来用。”

小柱子眼睛一亮,从行军床上蹦起来:”我知道!就那个能跟着光跑的零件?我试试!”他扒开墙角的木箱,翻出个满是灰尘的收音机,螺丝刀拧下去,塑料壳子”咔”地裂成两半。

苏清月突然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蜡纸毛:”女工们商量好了,晚上也来。裁纸、包电容、检测,这些活儿不用机器,油灯底下也能干。”她指了指窗台上的玻璃瓶,里面泡着胖大海,”我熬了凉茶,夜里喝着败火。”

老郑蹲在地上吧嗒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我去供销社说声,让他们多送两箱电池。万用表夜里费电,别到时候测到一半没电了。”他磕了磕烟袋,烟灰落在磨得发白的解放鞋上,”还有,夜班的饭得管饱,我让张屠户每天多送二斤肉,熬成肉汤泡馍,顶饿。”

章昊走到冲床边,扳动开关试了试,冲头”啪嗒啪嗒”往下落,节奏比之前稳了不少。”赵强,你带两个人去县农机厂。”他突然说,”上次那台报废的镗床,把上面的冷却泵拆回来——给冲床加个水冷装置,能降点温。”

赵强应了声,刚要招呼工人,又被章昊叫住:”路上顺便去趟造纸厂,找王会计结上个月的蜡纸钱。就说这次加急订单挣了钱,先还他一半,剩下的月底结清。”

傍晚的霞光从西边的窗棂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章昊看着车间里忙碌的人影,突然觉得这三十平米的地方像是艘装着希望的船。赵强和两个工人推着板车出门,车轴”吱呀”作响;苏清月领着女工们收拾桌子,把裁纸刀、蜡纸、棉线归置得整整齐齐;小柱子蹲在收音机旁捣鼓,时不时发出声惊喜的低呼;老郑则在墙角搭灶台,砖头垒得方方正正,烟囱朝着窗外,免得烟呛着人。

天黑透时,第一班夜班准时开工。赵强在冲床旁挂了盏100瓦的大灯泡,光晕里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小柱子改装的进料斗果然好用,光电管一感应到冲头抬起,就自动往下漏一张蜡纸,比人工递纸快了近三分之一。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细铁丝,时不时捅捅卡住的蜡纸。

“强哥,你看这计数!”小柱子突然喊,指着墙上的计数器,指针已经跳过了八十,”才半夜十二点,就出了八十个!照这速度,天亮前肯定能破百!”

赵强正往冷却泵里加水,闻言直起身,后背的汗珠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别得意,后半夜机器容易卡。”他往齿轮箱里滴了几滴机油,”上次那台老冲床,就是后半夜突然掉了个齿轮,差点砸到人。”

话音刚落,东边的冲床突然”哐当”一声停了。赵强心里一紧,跑过去一看,进料斗的弹簧片断了,蜡纸堵在入口处,冲头卡在半空下不来。”拿备用弹簧!”他喊了声,小柱子赶紧从工具箱里翻出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弹簧——都是从废弃的自行车上拆下来的。

换弹簧时,赵强的手指被铁皮划破了,血珠滴在蜡纸上,晕开个小红点。他往伤口上吐了口唾沫,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没事,老伤了。”小柱子却跑去找来块橡皮膏,非要给他贴上,”清月姐说的,伤口得包上,免得感染。”

后半夜三点多,苏清月带着三个女工来了。她们提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肉汤泡馍,还有几碗凉茶。”强哥,歇会儿吃点东西。”苏清月把碗递过去,”二丫她们测了白天的电容,三百六十个全合格,绝缘电阻最低都有五百兆欧。”

赵强接过碗,热气模糊了眼镜片:”还是清月你细心。”他扒拉着泡馍,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让二丫她们留意下深圳的样品,我总觉得咱的电容引线有点短,要是能加长半厘米,客户用着更方便。”

苏清月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下来:”我明天就跟二丫说。对了,老郑托人买的波峰焊机资料到了,等白天我拿给厂长看看。”她指了指篮子里的油纸包,”里面还有几个糖包,给小柱子留的,夜里干活容易饿。”

天亮时,夜班总共出了一百二十个电容。赵强在交接班本上写下数字,又画了个笑脸:”比预期多了二十,不赖。”章昊拍了拍他的肩膀,工装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回去睡会儿,下午四点再来换班。”

白班的节奏更快。章昊把冷却泵的水管接得更顺,冲床的温度降了不少,冲压速度也提了些。苏清月带着女工们改进了包装方法,用硬纸盒分层装,每层垫上防潮纸,比之前的草绳捆扎更结实,还省了不少时间。老郑则骑着自行车跑遍了附近的村子,又招了五个妇女来帮忙,都是手脚麻利的,一教就会。

到了第三天,意外还是发生了。下午五点多,蜡纸突然不够了。章昊急得直转圈,造纸厂的王会计说最快也得明天才能送过来。”我去趟临县!”小柱子突然喊,”我表哥在临县的印刷厂上班,他们肯定有蜡纸!”

没等章昊说话,小柱子已经蹬着自行车冲了出去。临县离这儿有三十多里地,一来一回得四个多小时。章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七上八下的。赵强安慰道:”没事,小柱子那小子骑车快,以前跟人比过,三十里地一个钟头就到。”

天黑透时,小柱子终于回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车后座捆着两大捆蜡纸,累得直喘气,嘴唇都发白了。”表哥…表哥说这是…最好的防潮蜡纸…”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还…还给了两斤糖火烧,说…说给大伙垫垫饥。”

章昊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突然说不出话来。苏清月赶紧端来碗热汤:”快喝点汤暖暖,看你冻的。”老郑则蹲在地上翻检蜡纸,脸上笑开了花:”这纸好,比咱之前用的厚,不容易破。”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顺了起来。冲床的故障率越来越低,工人们的熟练程度也越来越高,日产量从一百五提到了一百八,有时甚至能突破两百。去广州淘波峰焊机的事也定了下来,等这两千个电容的活儿告一段落,老郑就带着苏清月出发。老郑的老伙计已经捎信来,说那台日本产的波峰焊机还在,价格也谈得差不多了,就等他们去验货。

到了第二十八天,两千个电容终于全部完成。章昊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个大箱子,心里像落下块大石头。赵强累得在行军床上打起了呼噜,嘴角还挂着笑;苏清月和女工们在收拾东西,时不时传来阵笑声;小柱子则在给冲床做保养,擦得锃亮;老郑在门口张望,等着供销社的三轮车来拉货。

中午时分,货车准时到了。当最后一个箱子被装上货车,章昊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坐在车间的门槛上,看着货车慢慢驶远,扬起的尘土落在他的工装上,像盖了层薄纱。

“厂长,你看!”小柱子突然举着张报纸跑过来,上面的头版新闻是关于他们厂的,标题写着”红旗镇电器厂:乡镇企业的新标杆”。章昊接过报纸,指尖在自己的名字上摩挲着,突然笑了。

赵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凑过来看:”行啊厂长,咱这也上报纸了!”他拍了拍章昊的肩膀,”接下来是不是该琢磨那五千个的订单了?还有广州的波峰焊机,我看咱这厂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章昊抬头望向天空,太阳正烈,把车间的铁皮屋顶晒得发亮。他突然想起刚建厂时,有人说他们肯定成不了事,说乡镇企业做不出好东西。可现在,他们不仅做出了好电容,还接到了深圳的大订单,上了报纸。

“是啊,有盼头了。”章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赵强,你跟我去趟县城,买几挂鞭炮。等老郑和清月从广州把波峰焊机买回来,咱放鞭炮庆祝庆祝!”

赵强笑着应了声,转身去推板车。车间里,苏清月和女工们在唱歌,是刚学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混着机器的余响,像支充满希望的歌。章昊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三十平米的车间,装着的不仅是机器和电容,还有无数人的梦想。

他走到墙角,拿起个刚做好的电容,对着太阳看。蜡纸里的铜线绕得密密实实,像颗藏在里面的星星。章昊笑了笑,把电容放回箱子里。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电容,更多的订单,更远的地方等着他们去闯荡。红旗镇的铁器,总有一天会在全国各地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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