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我立刻举起手机,假装在看刚拍的照片:“好了好了,拍好了。谢谢配合啊大娘。”
我顺势后退,把那个旧书包塞到她手里,“东西您收好,给孩子吃点好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兜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刚才那段模糊的录音和偷拍的画面,虽然可能不够清晰,但绝对是捅向谢伟的第一刀!
刚走出他家院子没多远,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哗啦啦的雨水冲刷着村路,也像浇在我心头的火上,冷却了冲动,却让那股决心更加坚硬。
证据还不够硬,但方向对了。
谢伟,你等着。
你家的烂账,老娘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下一个,该找找能让你这“大善人”人设彻底崩塌的“自己人”了。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村里土路变得泥泞不堪,像我此刻的心情,黏糊糊又憋闷得慌。
谢伟家那点破证据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难受得要命。
光靠那点偷拍的模糊东西和几句村里人的闲话,根本动不了谢伟那王八蛋分毫。
那狗日的精得很,上次我硬闯之后,他家院门看得更紧了,老太婆寸步不离,我想再找机会溜进去比登天还难。
我得找把能锤死他的锤子。
坐在办公室里,我盯着墙上那张印着“妇女维权热线”的宣传画,脑子里把谢伟那点社会关系过筛子一样筛了一遍。
爹死得早,就一个老娘帮着他作恶。
亲戚……好像有个堂叔,以前因为宅基地的事儿跟谢伟家吵得挺凶,老死不相往来了。
对!就从他下手!
我翻出村里那本快散架的户籍册,摸到那堂叔家地址。
老头叫谢老根,住在村东头,平时种点菜,脾气倔得很。
我拎了箱快过期的牛奶。
妈的,这破办公室除了这玩意儿就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
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一路烂泥找上门。
谢老根正在自家屋檐下抽旱烟,看见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妇女主任?找我干啥?我家没女人要你维护。”
7
我直接把牛奶放他门槛边,也没绕弯子:“老根叔,我来打听点谢伟的事儿。”
老头烟杆一顿,浑浊的眼睛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那畜生玩意儿的事,别问我,脏了我的耳朵。”
“他是不是畜生,您比我清楚。”我拉过个小马扎坐下,也不管裤脚沾了泥。
“我就想问,他当初是怎么把那三个傻媳妇弄到手的?您知道点啥不?”
谢老根猛吸了口烟,烟雾缭绕里,他脸色阴沉得吓人。
“咋弄?骗!抢!坑蒙拐骗呗!”他啐了一口。
“第一个,好像是外面流浪来的傻姑娘,被他用几顿饭骗回家的。
第二个,听说是他从更穷的山里拐来的,人家家里有点问题,也没人深究。
第三个……哼,来路更不明,指不定是哪儿弄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办手续?结婚证呢?”
“屁的证!”谢老根冷笑,“一个都没办!人家精着呢,办了证不就成合法夫妻了?
以后甩都甩不掉,现在这样,他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妈的!非法拘禁、拐卖妇女!这罪名可比虐待重多了!
“您……有证据吗?比如,看见他带人回来的时候啥样?或者听谁说过啥?”我压着激动追问。
老头眯着眼想了半天,摇摇头:“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谁留心这个。那小子滑溜,做事不留尾巴。”
他忽然压低声音,透着股狠劲,“李主任,你要是真想弄他,光靠问不行。”
“那小子心黑手辣,对他自家人都不手软。”
“以前为抢我家那块好地,差点把他亲叔我打断腿!”
他指了指屋里:“我那傻婆娘,当时上去拉架,被他推了一把,撞门框上,现在腰还不好使唤呢!医药费都没赔!”
我顺着看去,屋里炕上确实躺着个老太太,眼神怯怯的。
“这事儿村里没人管?”
“谁管?他说是自家纠纷,失手,村长和稀泥就过去了!”谢老根越说越气,干枯的手都在抖。
我心里念头飞转。
人证,物证……还缺最关键的一击。
从谢老根家出来,雨停了,但天还阴着。
我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压得很低的年轻女声,带着哭腔和恐惧。
“是…是李主任吗?我…我是谢兰…”
8
谢兰?我脑子飞快搜索,想起来了!
谢伟那个出去打工的妹妹!
原主记忆里,这姑娘好像因为看不惯她哥的所作所为,很早就离家了,很少回来。
“是我!谢兰,你说!”我立刻走到窗边,警惕地看着外面。
“主任…我…我偷偷回来看我妈,听见我哥和我妈吵架。
我哥他…他好像把什么东西藏在他那直播用的旧手机里了,说是什么…什么‘底牌’。
还骂骂咧咧说要是谁敢搞他,他就……”
女孩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害怕,主任,我哥他真不是人。他打我妈,也打过我。那三个嫂子更惨,我听说您最近在查他,您…您小心点。”
旧手机?底牌?
我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
谢伟这种人,绝对会留后手。
那旧手机里,很可能有他虐待、甚至侵犯那些女人的视频或者照片!
他可能原本想用来威胁她们不准逃跑,或者干脆就是变态的收藏!
“谢兰,那旧手机在哪?你知道吗?”我急声问。
“不知道,好像,好像埋在我家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还是扔灶膛里了,我没听清。主任,我不能说了,我哥回来了。您千万别告诉别人我找过您。”电话猛地被挂断。
后院,老槐树。
机会来了。
但这他妈是虎口拔牙!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我换了身深色衣服,揣了把小手电和一把小铲子,像贼一样摸到谢伟家后院墙外。
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
谢伟家二楼还亮着灯,估计还在直播骗傻逼呢。
我瞅准机会,翻过那矮土墙(幸好这身体原主不算太虚),落地悄无声息。
后院那棵老槐树像个黑色的巨人伫立在角落里。
我打开小手电,用衣服遮着光,围着树根一点点照。
泥土有松动过的痕迹。
在一处新翻动过的地方,我用手刨开松软的土,没几下,就碰到了一个硬物。
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旧智能手机。
心脏狂跳,我一把抓起来,塞进怀里,飞快地把土回填,尽量恢复原样。
然后翻身出墙,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躲进村委会旁边的柴火垛后面,才敢大口喘气。
手抖得厉害,我按亮那旧手机。
幸好,还有电!屏幕解锁。
我试着输入谢伟的生日,不对。
又输入他直播间的房间号。
开了!
9
我点开相册。
里面的内容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怒火几乎把天灵盖都掀开!
视频里,是谢伟狰狞笑着,故意把烟头烫向那个最小的孩子脚底板,孩子发出凄厉的惨叫,镜头还在晃,夹杂着他和他老娘的笑声。
还有他扒光那个二媳妇的衣服,用皮带抽打的照片。
甚至有一段,是他强行灌那个大媳妇不知道什么药,然后在她意识模糊时实施侵犯的录像!
畜生,禽兽,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这就是铁证!
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把这些视频和照片飞快地备份到我自己的破手机和云盘里。
然后,我把原机格式化,又恢复出厂设置,揣回怀里。
第二天天没亮,我又偷偷溜回去,把那部处理过的旧手机重新埋回老槐树下。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
看着手机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我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是因为愤怒和一种即将复仇的快感。
谢伟,你的牌,到我手里了。
我没立刻发出去。
我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几天后,谢伟的直播间果然又搞什么“回馈家人,冲榜大活动”,在线人数特别多。
弹幕里一群傻逼还在那“伟哥辛苦了”、“好人一生平安”。
就是现在!
我匿名注册了几个小号,把那段烟头烫孩子的短视频截取了一小段最刺激的,直接甩到了他直播间和微博上几个关注社会新闻的大V私信里。
配文只有一句:“看看你们‘伟哥’的真面目。”
然后,我切换回妇女主任的账号,直接一个电话捅到了县妇联和公安局,语气沉痛又紧急:“领导,我们村发现极其严重的虐待妇女儿童案件!证据确凿,请求立刻出警解救!”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子上,点开谢伟的直播间。
10
里面,谢伟还在那假笑:“谢谢我张哥送的火箭,家人们给力!咱们……”
突然,直播画面卡顿了,然后猛地黑屏!
几秒后,直播间直接被封禁!
几乎同时,微博上,那几个大V几乎同时转发了那段视频
#网红伟哥疑似虐待残疾子女#
#触目惊心# 的话题像火箭一样窜上热搜!
评论区瞬间爆炸!
“卧槽!!!这是人干的事?!”
“报警!快报警!”
“昨天还给他打赏了!我他妈眼瞎了!”
“人肉这个畜生!”
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我走到窗边,看着两辆警车和一辆妇联的车卷着尘土,径直冲向村西头那栋白瓷砖小楼。
好戏,开场了。
警笛声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村里死气沉沉的午后。
我站在办公室窗户边,看着那几辆车卷着黄尘,精准地停在谢伟家那扎眼的白瓷砖楼门口。
动作比我预想的还快。看来那段视频的杀伤力足够炸裂。
我没急着凑上去。
现在我是“接到举报并上报的基层干部”,得有点分寸。
但我那破手机快被打爆了。
先是镇上妇联的电话,语气严肃地确认情况;接着是派出所所长,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让我准备好配合调查;然后就是各路闻着味赶来的媒体电话,我一个没接。
村里彻底炸了锅。
刚才还静悄悄的,现在跟冷水泼进热油锅一样,噼里啪啦全响了。
好多人都从家里跑出来,抻着脖子往谢伟家那边看,议论声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咋了咋了?警察咋去谢伟家了?”
“你还不知道?网上都传疯了!谢伟拿烟头烫他傻儿子!”
“哎呦天老爷!真的假的?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
“呸!我早就说他不是好东西!看看那几个媳妇磋磨成啥样了!”
“快看!把人带出来了!”
我眯起眼睛看去。
几个警察架着谢伟出来了。
那孙子彻底没了直播时的油滑劲儿,脸色惨白,腿肚子好像都在抖,嘴上还在嚷嚷着什么,离得远听不清,但肯定不是好话。
他那个刁老娘跟在后面哭天抢地,被一个女警拦着。
紧接着,妇联和民政的人搀着那三个女人和几个孩子也出来了。
她们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眼神比以往更加惊恐和茫然,尤其是那个大媳妇,死死抱着怀里哭声微弱的孩子,缩着肩膀,不敢看任何人。
那个最小的女孩光着脚,被一个工作人员抱在怀里。
看着她们那样子,我心里那点复仇的快感淡了下去,堵得厉害。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
“李主任!李主任在吗?”派出所的小王跑进村委会院子喊我。
11
“这儿呢!”我应了一声,整了整衣服(虽然还是那件破外套),摆出一副沉痛又严肃的表情走出去。
“李主任,麻烦您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再把您了解的情况详细说一下。”小王语气很急。
“应该的。”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路过聚集的村民,各种目光投在我身上。
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几个以前可能跟谢伟家走得近的,眼神躲躲闪闪。
到了派出所,我把我知道的、调查到的(当然,省略了偷手机那段),一五一十说了。
包括村民反映的虐待情况、谢老根说的拐骗妇女、不给办证、以及谢伟利用直播牟利却苛待妻儿。
我把之前偷拍的那些照片和录音也交给了警方。
做笔录的警察听得眉头紧锁,记录的手就没停过。
等我从派出所出来,天都快黑了。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堆短信。
有谢伟家远方亲戚跑来骂我多管闲事的,有媒体想采访的,也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同事发来的,语气复杂地打探消息。
我没工夫搭理。
我知道,这事儿才刚开个头。
接下来几天,我几乎成了派出所和妇联的编外人员。
配合调查,带路指认,帮忙安抚那几个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妇女。
虽然她们大多时候只是麻木地看着我,问十句也答不出一句整话。
谢伟被刑拘的消息正式公布了。
涉嫌罪名一串:虐待罪、非法拘禁罪、强奸罪(从他那个旧手机里恢复出来的证据太硬了)、诈骗罪(利用虚假人设骗打赏)……数罪并罚,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他那个帮凶老娘也被采取了强制措施。
网上舆论滔天,之前给他刷过礼物的网友感觉自己吃了苍蝇,骂得最狠。
官媒都下场评论,斥责这种挑战人伦底线的行为。
“李主任,这次多亏了你啊!有责任心!有胆识!”
镇长拍着我的肩膀,当着好多人的面表扬我,说我给镇上争了光(虽然一开始他们可能觉得是麻烦)。
我心里冷笑,面上还得谦虚:“都是领导指导有方,我也就是做了分内的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那三个女人和几个孩子怎么办?
12
她们被暂时安置在县里的救助站。
我和妇联的同志去看过几次。
环境比谢伟家强,但她们依旧缩在角落,害怕任何陌生人的靠近。
那个被烫伤的孩子发着高烧,连夜送去了市里儿童医院抢救。
另外两个孩子也营养不良,发育迟缓得厉害。
“得给她们做伤残鉴定,办残疾证,这样才能申请长期补助和政策扶持。”
我跟妇联的人商量,“还得联系精神科医生,进行心理干预。
虽然……效果可能有限,但总得试试。”
最难的是安置。
她们几乎没有民事行为能力,娘家也根本找不到或者不管。长期待在救助站不是办法。
我跑民政局,跑残联,磨破了嘴皮子,拿着谢伟的判决书(虽然还没正式判,但事实清楚)和医院的诊断证明,据理力争。
“情况特殊,必须特事特办!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她们已经够惨了,不能再让她们无家可归。”
可能是舆论压力太大,也可能是证据实在太硬,上面终于开了绿灯。
给她们办理了集体户口,纳入特困人员供养,联系了一家条件好些的福利机构,愿意接收她们,并提供基本的医疗和看护。
那笔追缴回来的谢伟的直播非法所得,也专门成立了一个账户,用于支付她们后续的治疗和生活费用。
送她们去福利机构那天,天气难得放晴。
工作人员耐心地搀扶着她们上车。那个大媳妇临上车前,忽然回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含糊的音节,像是“……谢……”
就这一个字,让我鼻子猛地一酸。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这事儿,算了了吗?好像算了了。谢伟完了,她们也得到了安置。
但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又能拿什么弥补?
回到村里,气氛怪怪的。有人见了我客气多了,也有人躲着我走。
谢伟家那栋白瓷砖楼被封了,像个巨大的耻辱柱立在村西头。
我去小卖部买烟,老板娘一边给我拿货,一边小声说:“李主任,你可是办了件大事。就是,以后咱村这名声……”
我扯开烟盒,叼上一根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名声?靠包庇人渣得来的名声,趁早别要。脏了的地,就得狠狠刮一层,才能种新庄稼。”
她讪讪地笑了下,没再说话。
我知道,我这妇女主任,以后在这村里,算是立住了,也彻底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但我不在乎。
晚上,我坐在依旧破旧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妇女儿童之家”的牌子,拿出那部旧手机,把里面关于谢伟的所有证据备份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彻底删除。
窗外,月亮很大很亮。
我救不了所有人,也擦不干净世上所有的脏东西。
但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谁想搞这种阴间玩意,我就他妈锤爆谁的狗头。
键盘侠是当不成了。
当个现实里的锤子,好像也不错。
就是这工资……他妈啥时候能涨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