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麦场的灯
民国三十一年的麦收季,风里都飘着麦芒的焦香。陈家庄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暖,二奶奶攥着半篮刚掐的荠菜,拐过村头那棵三百年的老国槐时,正撞见满仓家的媳妇坐在门槛上嚎,声音尖得能把槐树上落的槐花震下来。
"嚎啥呢?"二奶奶把篮子往脚边一放,纳着的鞋底还别在腰带上,"天还没塌,麦还在场上晒着,哭能把哭丢的人哭回来?"
满仓媳妇叫秀莲,嫁过来三年,生了个丫头叫麦穗,刚满两岁,梳着个胎毛的小辫,跑起来像个晃荡的毽子。这天秀莲在麦场边割猪草,回头的功夫,孩子就没影了。全村的爷们顶着大太阳找了半宿,沟沟坎坎、井里渠里都摸了个遍,连孩子的一只鞋都没见着。满仓蹲在麦秸垛边,烟袋锅子咬得牙印子都出来了,红着眼睛说,别不是被山后那伙拍花子的掠走了?
这话一出,村里的婆娘都跟着抽冷气。前几个月隔壁李家村就丢了个小子,最后在山坳里找着一只鞋,鞋上全是血,人连骨头茬都没剩下。秀莲一听,眼一翻就往后仰,亏得二奶奶手快接住,指甲都掐进她的人中里:"别装死!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村里谁丢过孩子最后真没找着的?二十年前我家大小子,比麦穗还大些,躲在老槐树洞里面藏猫,全村找了一天,最后他在洞里啃凉馍,嘴角还冒渣呢!"
二奶奶在陈家庄说话是算数的。她十八岁嫁过来,今年五十七,村里从拄拐的老头到刚会跑的娃,没有一个不是经她手接的生。早年闹灾荒,家家户户揭不开锅,她家男人陈老大在镇上粮行当伙计,偷偷往家背半袋糠,她自己咽野菜团子,把糠匀给全村快饿死的三口人。后来陈老大得肺痨走了,她没改嫁,带着个儿子过,把儿子送出去当学徒,自己靠着一手接生的本事,还有半箱子不知道哪来的草药,在村里立住了脚。谁都知道二奶奶心善,也知道她有脾气,去年村保长的小舅子抢了王寡妇的半袋玉米,二奶奶堵在保长家门口骂了三个时辰,吐沫星子喷了门槛一寸厚,最后保长乖乖让小舅子把玉米送回去,还赔了两斤白面。
找麦穗的第二天傍晚,日头把西边的天烧得通红,二奶奶刚从东头老陈家给产妇揉完肚子,往家走的时候,就瞅见麦场最西边那堆最大的麦秸垛后面,闪了一下黄光。不是鬼火,鬼火是蓝的,那光黄澄澄的,像谁点了个马灯,晃一下就灭了。
麦场是村里的命根子,几十户人家的麦捆子都在这堆着,晚上有轮流看场的人,那天轮着的是聋子陈三,这会陈三正蹲在麦场入口就着咸菜喝玉米粥,背对着麦秸垛,啥都没看见。二奶奶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下没停,直奔那麦秸垛走过去。
麦秸垛是去年秋后堆的,晒了一冬天,黄得发亮,摸上去扎手。二奶奶绕到后面,脚底下踢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麦穗的另一只布鞋,蓝布面,鞋头绣着个小桃花,还是秀莲自己缝的。她刚要弯腰捡,就听见麦秸垛里面,传出一声细细的、小猫似的哼唧。
二奶奶活了五十七年,啥场面没见过,这时候后脊梁骨也窜上一股凉气。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堆麦秸垛上个月刚出完新麦,里面是空的,她孙子当初钻进去躲猫猫,还在里面睡过一宿,怎么就能藏住人?她伸手把腰里别着的砍柴刀抽出来——这刀她天天带着,上山割草用,刀刃磨得飞快——左手拨开表层的麦秸,一点一点往里面掏。
掏了没半尺,她手碰着个软和的东西,热乎的。往下一摸,是个小胳膊,细皮嫩肉的,正轻轻抽着。二奶奶心一下就落了地,赶紧加快速度扒麦秸,没一会就把埋在里面的麦穗抱了出来。孩子睡得迷迷糊糊,脸上沾了点麦草,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道哪来的红薯干,浑身热乎乎的,连个划伤都没有。
秀莲闻讯跑过来,抱着孩子哭得差点背过气,满仓"噗通"给二奶奶跪地上,头都磕出血了。村里的人都围过来,啧啧称奇,说这孩子福大命大,钻麦秸垛里睡了一天一夜,居然没闷死,也没被野狗叼走。只有二奶奶,抱着麦穗的时候,余光瞥见麦秸垛最里面的墙根——那是麦场的土坯墙,常年被麦秸熏得发黑——有半行浅浅的刻痕,像字,又不像字,她刚要凑过去看,身后闹哄哄的人就涌过来,把那点刻痕挡住了。
当晚二奶奶在家熬玉米粥,锅里咕嘟咕嘟冒气,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那麦秸垛里的黄光,还有那半行刻痕。正想着,她儿子大柱从镇上回来了,扛着半袋白面,脸上神色慌慌的,进门就把门关紧了。
"娘,跟你说个事,"大柱声音压得低,"前几天我听粮行的掌柜说,山后那伙土匪,最近要过来抢粮食,就挑咱们麦收这几天,家家户户囤了新麦,抢了就能走。还说,他们有内线,就在咱们村里。"
二奶奶手里的针"咔哒"一声,把厚厚的纳鞋底的线都扎穿了。"内线是谁?"
"不知道,"大柱摇头,"掌柜的也是听邻村的熟人说的,说那伙土匪心狠,去年抢西王庄,没抢着粮,放火烧了半个村子,还伤了好几条人命。咱们村这点壮劳力,拿着锄头能挡得住啥?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瞅见村保长王虎家里,傍晚去了个戴草帽的陌生人,鬼鬼祟祟的,没待半个时辰就溜了。"
二奶奶没说话,起身走到里屋,掀开炕席,从炕洞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半根褪了色的银簪子,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个穿长衫的男人,笑的温文尔雅。她手指轻轻摸了摸那照片,眼神沉得像村后老潭的水。"该来的,总要来。"她低声说了一句,把盒子又塞回炕洞,"你明天别去镇上了,就说你染了风寒,在家待着。"
第二天是六月六,村里赶集会,家家户户都往街上去。二奶奶一早起来,就让大柱去敲各家的门,就说她昨天捡麦穗的时候受了凉,胸口疼,要请全村的人中午去麦场边上的空院子里喝姜汤,驱驱邪。村里人都感念她救了麦穗的情,谁都没推辞,到了中午,男女老少端着碗都去了,姜汤里面放了红糖,喝得浑身发暖。等人都到齐了,二奶奶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人群,果然看见保长王虎站在角落里,眼神躲躲闪闪,身后跟着两个他家的亲戚,腰里鼓囊囊的,别着东西。
二奶奶清了清嗓子,声音亮得能传到老国槐顶上:"老少爷们,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光喝姜汤的。有件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我藏在心里二十多年了,今天也该抖露抖露,给大家说说。"
她找了个石头墩子坐下,阳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声音慢悠悠飘出来:"二十年前,咱们村有个教书先生,叫陈敬之,不知道大伙还记得不?"
人群里几个老头点头:"记得啊,那是个好人,写一手好字,还免费教村里的娃认字,后来不是说闹革命,跑山里去了?"
"是,他是好人,"二奶奶的声音有点发颤,伸手把头上的银簪子拔下来——就是刚才盒子里那根,"他那年从县里来,住在我家西屋,我男人那时候还在粮行当伙计,我天天给他做饭。他说他是来搞地下工作的,要给咱们穷人找条活路。后来有一回,县里的反动派追兵过来,围了咱们村,要抓他,说谁交出他,赏十袋大洋,藏着他的,全村都烧光。"
"那时候村保长是王虎他爹,早就被大洋迷了眼,连夜带着人把村子所有路口都堵了,挨家挨户搜。陈先生那时候正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跑不动。是咱们全村的人,连夜把他藏进了麦场那最大的麦秸垛里。咱们几百号人,连夜往麦秸垛上又堆了三层新麦,那垛堆得比房子还高。王虎他爹带着人搜了三天三夜,把全村的房子都掀了,就没敢动那麦秸垛——那是全村人的命,谁敢动,就跟谁玩命。最后反动派走了,陈先生从麦秸垛里出来,给咱们全村人鞠了三个躬,说他以后要是能活着回来,肯定让咱们村里人都能吃上饱饭,孩子们都能上上学堂。他临走的时候,把这根银簪子留给我,说这是他娘给他的,以后要是有难,就去麦秸垛后面,他以前刻了记号,有人看见记号,就会来帮咱们。"
人群里静悄悄的,连小孩都不敢哭。王虎的脸煞白,脚偷偷往后挪,想往人群外面溜。二奶奶眼尖,指着他就喊:"王虎,你往哪走?你爹当年卖陈先生,没得逞,现在你要卖咱们全村,给土匪当内线,是不是?"
王虎脸一歪,从腰里掏出盒子炮,指着二奶奶:"你个老不死的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是疯了!"
"我胡说?"二奶奶站起身,伸手把外面的布衫扯下来,里面衬着个红肚兜,她大步往麦场走,"咱们大伙现在去那麦秸垛后面,看看陈先生当年刻的记号,是不是在那!我看今天谁敢动,动一下,先问问咱们全村的锄头答应不答应!"
村里人这时候反应过来了,壮小伙子们抄起旁边放着的锄头、铁叉,呼呼啦啦跟在二奶奶身后,往麦场涌过去。王虎带来的那两个人腿都软了,刚要跑,被几个后生按在地上。王虎举着枪,手哆哆嗦嗦的,看着几百号红着眼的村民往他走过来,腿一软,"噗通"就跪地上了。
一群人涌到那大麦秸垛后面,二奶奶伸手扒开那层麦秸,露出土坯墙。大伙一看,上面果然刻着半行字:"穷苦人抱团,麦场灯亮时,有人来援。"刻痕很深,这么多年了,还清清楚楚的。就在这时候,山边上突然传来了枪声,不是乱枪,是有节奏的"啪、啪啪"三声。没过半个时辰,就看见一队穿灰布衣服的兵,从村外的路上走过来,领头的那个人,穿着粗布军装,脸上有个疤,看见二奶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二嫂!"那人声音洪亮,"我是陈敬之啊!二十年前你给我煮的红薯干,我到现在还记着味!刚才收到你们村传出来的信,说有土匪要过来抢,我们连夜赶过来了!"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那伙土匪刚摸到村头,就被陈敬之带着的队伍围了,一个都没跑掉。王虎通匪的事证据确凿,被押到乡里判了刑。当天晚上,全村人都聚在麦场上,点起了几十盏马灯,亮得把半个天都照得通亮。新收的麦子堆成山,黄澄澄的,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碗白面馍馍,笑得嘴都合不上。
陈敬之坐在二奶奶身边,给她递了个包袱,里面是新的粗布,还有几斤白糖。二奶奶看着他脸上的疤,笑了:"我当年就说,你肯定能回来。我看见麦秸垛里那黄光的时候就知道,你说的亮灯的日子,不远了。哪是啥黄光啊,是当年你藏在里面,剩下的半根蜡烛,我那天扒麦秸的时候,看见蜡油滴在土上的印子了。我就琢磨着,你肯定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