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和裴述结婚的第三年,他当着裴氏全族两百多口人的面,宣布我是他在城里收的二房。
彼时我怀着五个月的身孕,穿着他亲自为我挑选的湖蓝色真丝旗袍,手腕上还戴着他今早出门前亲手给我扣上的羊脂白玉镯。
他说今天是他家的大祭,要带我认祖归宗,把我的名字堂堂正正写进族谱里。
我信了。
我挺着微凸的小腹,由他牵着手走过裴家那座有三百年历史的青石天井,穿过层层回廊,一直走到香火缭绕、挂满列祖列宗牌位的正堂前。
正堂中央,跪着一个同样大腹便便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绣着并蒂莲的深红对襟长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插着一根金凤簪。
那是苏曼。
裴述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表妹,也是两年前裴述口中那个因为生病去外地疗养的远亲。
我还没反应过来,裴述已经松开了我的手。
他理了理长衫的下摆,掀起衣袍,自然而然地跪在了苏曼身旁。
裴氏族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本厚重的朱红线装族谱,浑浊的眼睛扫过苏曼,又冷冷落在我身上。
族长声音苍老而威严,在空旷的宗祠里回荡。
“长房长孙裴述,正妻苏氏,怀胎六月,温良恭俭,可入正册。”
族长手里的毛笔蘸了浓墨,在族谱正页上重重落下一笔。
接着,族长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钩子,从我的旗袍扫到我的肚子。
“外头带回来的这个,按老规矩,算偏房。肚子里那个若是生下来,记在苏氏名下作嫡出,她自己记副册末尾,不入祖坟,不占供奉。裴述,你可应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同时炸开,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脚底冰凉得几乎站不住。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以为这是什么荒诞的旧式家族恶作剧。
我上前一步,伸手去拉裴述的衣袖,声音发颤。
“裴述,你在演什么戏?”
“什么正妻?什么偏房?我们三年前就在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合法妻子!”
“你起来,我们回家,这地方太疯了!”
裴述没有起。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我,只是反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当着满堂族人和列祖列宗的牌位,语气温和得令人发指。
“照照,别闹。”
“曼曼是我自幼定下的宗妇,她要在老宅替我侍奉祖宗、操持宗族,名分必须是她的。”
“你在城里陪我,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我最爱的是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等孩子生下来,叫曼曼一声大妈,叫你一声生母,以后曼曼在老家,你在城里,两头不耽误。”
“我把所有的爱和陪伴都给了你,名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又何必非要和曼曼争?”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冷得骨头都在发痛。
荒唐。
荒唐得令人作呕。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这个同我同床共枕了一千多个日夜的男人。
他每天早晨会为我温好一杯热牛奶,会在我孕吐时整夜抱着我拍背,会在情人节写长达数千字的情书说我是他唯一的灵魂伴侣。
现在,他跪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平静地告诉我,我是他的二房。
跪在旁边的苏曼缓缓转过头,那张清秀温婉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泪光。
“林照妹妹,委屈你了。”
“我知道阿述在城里受了现代教育,心里只有你。我身子弱,不求阿述的恩爱,只要能保住裴家正房的名头,能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交代就好。”
“以后妹妹的孩子进了族谱,就是裴家的嫡出血脉,我一定视如己出。”
太师椅上的裴母重重放下了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林照,做人要知足。”
“你一个外头普通人家出来的姑娘,无权无势,能进我们裴家的门,能生下我们裴家的种,已经是阿述对你天大的造化。”
“阿述为了让你进副册,在宗祠前跪了整整一夜求族长开恩。你若是不识好歹,连这个偏房的名分,你也休想得到。”
满堂的族人窃窃私语,投向我的目光里有鄙夷,有嘲弄,有看戏的戏谑,唯独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眼里,裴述仁至义尽,苏曼深明大义,裴家宽容大度。
而我,是一个贪得无厌、不知感恩的跳梁小丑。
我低头看着裴述。
“裴述,我最后问你一次。”
“我和你的婚姻,到底算什么?”
裴述抬起头,那双曾经深情款款的眼里,此刻满是理所当然的无奈与包容。
“照照,我们是真爱。”
“现代法律管的是世俗财产,宗族族谱管的是血脉传承。在法律上,我保你一世无忧;在宗族里,我许你母凭子贵。名分给了曼曼,我的心全在你身上,这难道还不够吗?”
我笑了。
我笑得眼泪流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肚子隐隐作痛。
“不够。”
我抬手,狠狠将手腕上那只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镯砸在青石板上。
玉镯应声而碎,断成数截,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宗祠里格外刺耳。
裴述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林照!你疯了?这是裴家传代的玉镯!”
“我没疯。”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指着那满堂的牌位和那本荒唐的族谱。
“疯的是你们。”
“裴述,我不是你圈养的妾,更不是给你们裴家借腹生子的工具。”
“这门亲,我不认。”
二
我没有在裴家老宅多留一秒。
任凭裴述在身后如何呼喊,任凭裴母在堂上如何怒骂我不识大体,我都径直冲出了那座阴森压抑的古宅。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我和裴述在城里的住处。
那是我们在市中心的一套复式公寓。
屋里的每一处陈设都是我亲自挑选的,沙发套是我缝的,阳台上的绿植是我一盆盆搬回来的,玄关处还挂着我们两人的大幅合影。
照片里的裴述笑得温润如玉,搂着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宠溺。
现在看来,那笑容只让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冲进书房,翻箱倒柜地找出我们当年的结婚证。
红色的本子,烫金的国徽。
我颤抖着手翻开,上面盖着民政局的公章,贴着我们两人的合照,登记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二十日。
这不是假的。
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既然是真的,他怎么敢在宗祠里宣布我是二房?他怎么敢和苏曼以夫妻名义拜祖宗?
房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裴述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西装有些湿,头发凌乱,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反手关上门,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结婚证,随手扔在桌上。
“照照,你今天太任性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斥责,却又强压着怒火试图来抱我。
“你知道我为了让你进副册,费了多大的劲吗?曼曼退了一大步,族长才勉强点头,你当着全族人的面砸碎传家玉镯,你让我母亲的脸往哪儿放?让我以后在族里怎么立足?”
我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裴述,你给我看清楚!”
我指着桌上的结婚证,声嘶力竭。
“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结婚证!我国是一夫一妻制!你告诉我,你和苏曼拜堂,算不算重婚?算不算违法?”
裴述看着那本结婚证,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与悲悯。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暗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我面前。
“照照,你先看看这个。”
我颤抖着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厚厚的公证文书,以及另一本结婚证。
那本结婚证上的名字,是裴述和苏曼。
登记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
比我和他领证的时间,整整早了一年零两个月。
而在公证文书上,赫然写着我和他手里的那本结婚证,不过是他在外地某个早已被撤销合并的小民政局,通过特殊关系办理的一份非正规登记,甚至在全国联网的民政系统里,根本查不到我们的婚姻记录!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空白。
“你,你骗我?”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那些冰冷的纸张上。
“三年前,你带我去那个偏远小镇领证,你说那是你出生的地方,要在那里许下一生,全都是假的?”
裴述走上前,想要替我擦眼泪,我疯狂地甩开他的手。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竟然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淬了蜜的砒霜。
“照照,我没有骗你对你的感情。”
“我和曼曼领证,是为了完成我爷爷临终前的遗愿,为了拿到宗族的继承权。我和她之间从来没有夫妻之实,她只是名义上的裴太太。”
“我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我想给你一个名分,但我不能和曼曼离婚,一旦离婚,我就会被逐出宗族,失去所有的继承权。”
“所以我才想了这个办法。在法律上,我的一切个人婚前财产都做了信托,受益人全部写的是你和你的孩子。在感情上,我这三年每天都和你睡在一张床上,我只碰过你一个人。”
裴述半跪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神真挚得近乎虔诚。
“照照,除了那张联网的纸,我把一切都给你了。这套房子、我的收入、我的时间、我的身体、我的心,全都是你的。”
“曼曼只要一个正妻的空名,她替我们在老家尽孝,替我们面对宗族的繁文缛节,不好吗?”
“等我们的孩子出生,记在正册名下,将来就能名正言顺继承裴氏的所有宗族产业,这对他有多好,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跪着的男人。
他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天底下最肮脏、最无耻的逻辑。
他把欺骗包装成深情。
他把违法包装成无奈。
他把我当作他情感生活里的白月光,又把苏曼当作他宗族利益里的工具人。
他既要现代知识分子的自由爱情,又要封建大家族的通天富贵,甚至还要他的二房妻子感恩戴德地配合他演这场齐人之福的大戏!
“裴述。”
我低头看着他,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小腹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坠痛。
“你让我恶心。”
裴述脸上的深情僵住了,他的眉头渐渐拧起,眼神变得冰冷。
“林照,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就回我一句恶心?”
“你别忘了,你现在肚子里怀着我的骨肉,已经五个月了。你没有退路,离开我,你只是一个未婚先孕、甚至连结婚证都是假名单亲妈妈。”
“留下来,你依然是我最爱的女人,一辈子锦衣玉食。你怎么选?”
小腹的痛感越来越强烈,一股温热的液体似乎正在缓缓流出。
我捂着肚子,死死咬着牙,盯着他的眼睛。
“我选,让你断子绝孙。”
三
剧烈的腹痛让我几乎无法站立。
裴述看到我指缝间渗出的血迹,脸色终于变了。
“照照!”
他冲上来想要抱我,被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脸上。
“别碰我!”
我靠着墙壁,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黑。
裴述顾不上脸上的红印,强行将我打横抱起,疯了一样冲下楼,把我塞进车里,一路狂飙开往市妇幼保健院。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后座上,我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护着小腹。
这里面曾经是我满心期待的小生命。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的模样,幻想过裴述抱着他教他走路的场景,幻想过我们一家三口在阳光下的每一个周末。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这个孩子生下来,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裴家宗族副册上的私生子,是要叫别人妈妈的牺牲品。
医院到了。
我被推上移动平车,直接进了急诊抢救室。
医生迅速进行了检查,脸色十分凝重。
“重度先兆流产,胎盘有轻微早剥迹象,患者情绪极度不稳定,血压过高。”
医生转头看向急匆匆跟进来的裴述。
“家属先出去,我们要进行紧急保胎处理。”
“不。”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医生的白大褂衣袖。
我的声音很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医生,我不保胎。”
“我要引产。”
医生愣住了,震惊地看着我:“这位女士,胎儿已经二十周了,现在引产对母体伤害极大,而且胎儿目前还有心跳,你确定吗?”
站在门边的裴述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眼珠通红,神情狰狞得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林照!你敢!”
“这是我的孩子!是裴家长房的骨肉!你没有权利杀了他!”
他转头对着医生大吼:“我是她丈夫!我不同意引产!必须保胎!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钱我都出!”
我看着暴怒的裴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凄凉的笑。
我转头看向医生,一字一句地说道:“医生,他不是我合法的丈夫。我们的婚姻没有法律效力,我是非婚生育,我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我自主决定终止妊娠。”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述,神色变得复杂而严肃。
“这位先生,请你先出去。如果患者本人清醒且坚持拒绝保胎,依据法律,我们必须尊重母体本人的意愿。”
“林照!”
裴述的声音在颤抖,他眼中的愤怒迅速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他噗通一声跪在病床前,抓着我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照照,我求你了,求求你,不要这样。”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我不该逼你认宗族,你打我骂我都行,孩子是无辜的啊!”
“这是我们俩的孩子,他在你肚子里会动了,你昨天还抓着我的手摸他的胎动,你忘了吗?”
他的眼泪滚烫,他的语气卑微到了泥土里。
若是从前,看到他这样流泪,我的心早就碎了。
可现在,我看着他那张悔恨交加的脸,只觉得胸口空空荡荡,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裴述,昨天那个满心期待孩子的林照,已经在你的宗祠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