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鲜基地的冷库跳闸了。
八百箱刚摘下来的红颜草莓堆在过道,两个小时内不打冷,全得烂成泥。
我给苏曼打电话,求她批八百块的应急柴油费,先让备用发电机转起来。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苏曼不耐烦的声音。
“姑妈,按公司规章,任何支出必须提前三天走系统审批。”
“现在是救急,草莓闷在里面温度已经上去了,这批货要是烂了,明天超市要罚我们三十万违约金。”
我抓着发烫的手机,声音发哑。
苏曼冷笑了一声。
“少拿违约金吓唬我,你手里每个月领着两万的技术顾问费,连八百块都舍不得先垫?”
“苏曼,这半年基地的包装箱、农药、工人工资,全是我拿养老金垫的,我卡里现在连两百块都凑不齐。”
“那是你自愿垫的,发票没贴合规,财务本来就不能认。”
苏曼说完,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黑漆漆的库房门口。
货车司机老刘把身上的油卡递过来。
“林工,我卡里还有九百块油钱,你先拿去拉柴油。”
我接过那张磨掉角的油卡,眼眶发酸。
“老刘,明天一早我一定把钱补给你。”
我踩着泥水跑去两公里外的加油站,自费补了差额,拖回两桶柴油倒进发电机。
机器轰鸣着转起来,冷气重新灌进冷库。
我累得靠在柴油桶上,浑身衣服被汗水和机油浸透。
第二天清晨,三十万的草莓完好无损地装上了冷链车。
我刚在库房的长凳上躺下,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本地生鲜商户的大群里,一条视频被顶到了最上方。
视频是苏曼发的。
画面里,我拿着老刘的油卡在加油站刷卡,配文写得触目惊心。
“家贼难防。公司每月发两万高薪供着亲姑妈,她却偷拿底层司机的救命油钱,还倒打一耙找公司要报销。”
视频底下,几十个同行动辄破口大骂。
“连司机的辛苦钱都偷,这老太太太缺德了!”
“仗着自己是长辈就吸年轻人的血,真不要脸!”
我捏着手机,手指骨节发白。
苏曼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姑妈,视频看见了吧?”
她声音里带着得意的笑。
“你私自用司机的卡加油,属于严重违规操作,我已经通知财务,扣除你下半年的全部顾问费。”
“昨晚是为了救那八百箱草莓,老刘人就在旁边,是他主动借我的!”
“借?规章制度写得清清楚楚,严禁私下资金往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合伙套现?”
苏曼冷冷打断我。
“还有,你年纪大了,以后基地的品控不用你管了,把大门钥匙交出来。”
我站在冷库外,冷风吹得骨头生疼。
三年前,苏曼拉着丈夫周成跪在我家门口,求我出山帮他们创业。
我拿出了自己一辈子的果蔬专利,卖掉了老家的门面房给他们凑起启动资金。
三年过去,公司做大了,我就成了那个贪得无厌、偷拿八百块油钱的极品亲戚。
老刘从驾驶室跳下来,满脸涨红地替我争辩。
“苏总,林工真的是为了保货,我当时在场,是我自愿给的卡!”
苏曼站在基地办公室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老刘,你再替她说话,这个月的运费你也别想结了。”
老刘闭了嘴,低下了头。
苏曼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钥匙呢?”
我看着眼前这个由我一手带大的侄女。
“苏曼,做人不能没良心。”
“在商言商,姑妈,亲情不能当饭吃。”
她一把夺过我挂在腰上的钥匙串。
周成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抱着一个破纸箱,把我的水杯和笔记本扔在地上。
“姑妈,给您叫了辆三轮车,您先回市区吧,别耽误我们和海润超市签大单。”
我低头捡起地上的笔记本。
那上面记满了这三年每一批果苗的施肥配比和温控数据。
“周成,海润超市看中的是我的翡翠蜜瓜品种,没有我签字,你们供不了货。”
周成嗤笑一声。
“您真把自己当不可替代的专家了?配方曼曼早就拍照存了,您那套老掉牙的把戏,早就过时了。”
苏曼抱起手臂,神色轻蔑。
“别跟她废话了,海润的林总马上就到,让她赶紧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抱着破纸箱,坐上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扣款短信。
由于绿源鲜品公司未能按时偿还上个月的有机肥料款,作为连带担保人,我卡里仅剩的三千块退休金被银行自动划扣。
屏幕上的余额变成了零。
我看着那条短信,轻轻吐出一口气。
三轮车开出基地大门时,一辆黑色轿车正好迎面开进来。
车窗降下一条缝,海润超市的采购负责人林建国坐在后排。
他无意中往三轮车上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车速很快,一晃而过。
三轮车师傅在前面叹气。
“大妹子,那家公司的老板是你亲戚啊?对你也太刻薄了。”
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平静地回答。
“以前是,以后不是了。”
我回到市区租住的小单间。
刚进门,亲戚群里的消息就已经炸了锅。
苏曼把那段加油站的视频转发到了家族群里,还附带了一张伪造的财务账单。
“三年亏损一百二十万,全是因为姑妈私自采购高价农资拿回扣。”
群里立刻跳出来好几个长辈。
二叔率先发难。
“素琴,你怎么能干这种糊涂事?曼曼创业多不容易,你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吸孩子的血!”
表姐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怪不得曼曼天天在群里叫苦,原来钱都被大姑贪走了。”
“退钱!必须把贪公司的钱退给曼曼!”
我看着屏幕上一条条指责,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三年里我垫资四百二十万,所有银行转账记录都在,谁贪谁的钱,查账就知道了。”
发完这句话,我直接把手机关机。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年来每一笔垫资的银行回单、农户收款收据,以及国家知识产权局颁发的八项果蔬新品种权证书。
最底下,是一份当年苏曼求我出山时签下的补充协议。
协议白纸黑字写着:若苏曼单方面解除林素琴的技术顾问职务,所有品种权授权即刻终止,林素琴有权收回全部基地土地使用权。
敲门声突然剧烈地响起来。
周成的大嗓门在门外回荡。
“林素琴,开门!别躲在里面装死!”
我把牛皮纸袋放回抽屉,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周成和二叔,两人脸色铁青。
周成直接把一叠催款函摔在我脸上。
“超市那边要检验报告原件,你锁在保险柜里的种子纯度证书在哪?赶紧交出来!”
二叔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素琴,你赶紧把东西给周成,海润超市几百万的订单要是黄了,你赔得起吗?”
我冷冷看着他们。
“那是我的个人专利证书,凭什么给你们?”
周成一把推开我,强行闯进屋里乱翻。
“你在公司上班,研发出来的东西就是公司的职务成果,你藏着就是犯法!”
他一把拉开我的衣柜,把里面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
二叔在旁边帮腔。
“素琴,你都这把年纪了,要那些虚名干什么?曼曼是咱们老苏家唯一的指望,你把专利让给她怎么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两个强盗一样的亲人。
“周成,你再动一下我的东西,我立刻报警。”
周成停下动作,转过头狞笑。
“报警?你偷司机的油钱、侵吞公司资产的证据曼曼全交给人社局和经侦了,你猜警察来了先抓谁?”
他从书架上翻出我的铁皮密码盒,用力往地上一砸。
盒子崩开,里面的几张荣誉证书和专利复印件散落一地。
周成抓起那些文件,看都没看就塞进包里。
“算你识相。下周一海润超市的新品发布会,你最好老老实实在家呆着,要是敢去现场捣乱,别怪我们不念旧情!”
二叔临走前还啐了一口。
“自私自利的老东西,活该一辈子孤寡。”
大门被重重摔上。
屋里一片狼藉。
我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纸片。
在散落的文件堆里,掉出来一张名片。
那是海润集团董事长林远山半年前塞给我的私人名片,上面写着一句话:林工,海润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跳出几十条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
我略过那些谩骂的信息,照著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
“林工,您终于联系我了。”
“林董,下周一的海润新品推介会,我想以个人名义参加。”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我们已经等您很久了。”
周一上午,海润国际大酒店多功能厅。
绿源鲜品与海润超市的战略合作签约仪式正在举行。
苏曼穿着一身大红色职业套裙,画着精致的浓妆,站在台上意气风发。
台下坐满了本地生鲜行业的同行和各大媒体记者。
周成在台下忙着给各路嘉宾发名片。
二叔和几个亲戚坐在第一排贵宾席,脸上全是炫耀的神色。
大屏幕上正播放着绿源鲜品的宣传片。
宣传片里,苏曼被塑造成一个扎根农田、潜心研发新品种的杰出青年女企业家。
而我这个真正的研发者,在整个片子里连一个镜头都没有。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高亢。
“下面,让我们有请绿源鲜品创始人苏曼女士,为大家揭晓本次签约的重磅新品,翡翠蜜瓜!”
掌声雷动。
苏曼微笑着走上演讲台,手里拿着话筒。
“感谢各位媒体和同仁的到来。翡翠蜜瓜是我带领团队历时三年、经过上千次杂交试验培育出的全新高糖低酸品种。”
“这款蜜瓜不仅填补了国内高端精品瓜类的空白,更是我们绿源鲜品完全自主研发的骄傲!”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海润超市的采购总监林建国坐在台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屏幕。
苏曼讲完,目光扫过全场,神色更加得意。
“在这里,我还要特别澄清一段网络传闻。”
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换,切出了我拿着油卡在加油站的照片。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苏曼叹了一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和痛心。
“大家都知道,前几天网上有一段关于我们公司前技术顾问的视频。”
“那位顾问是我的亲姑妈,我出于亲情,每个月给她开两万的高薪,希望她能安度晚年。”
“但没想到,她不仅在基地私自克扣农资款,甚至在冷库跳闸这种关键时刻,故意偷拿司机的油卡去倒卖柴油,企图勒索公司!”
台下的记者纷纷举起相机拍照。
二叔在台下大声喊道。
“曼曼深明大义!对这种吃里扒外的老赖就该公开曝光!”
周成也跟着附和。
“我们绿源鲜品绝不姑息任何道德败坏的员工,哪怕她是创始人的亲属!”
媒体席上一片议论声。
“原来真相是这样啊,这当长辈的也太黑心了。”
“难怪年纪这么大还被开除,真是活该。”
苏曼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重新露出自信的笑容。
“今天借这个舞台,我正式宣布,绿源鲜品彻底解除与林素琴的一切关联,翡翠蜜瓜的全部权益归公司独立所有!”
她转向礼仪小姐。
“请法务把签约合同和授权书拿上来。”
就在礼仪小姐端着托盘走上台的瞬间,多功能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一步一步穿过红地毯。
全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我。
苏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沉下脸。
周成猛地站起来,指着大门的方向大吼。
“保安!保安在哪?怎么把这个贼放进来了!”
两个保安立刻从侧门冲出来,朝我走过来。
我停下脚步,拿出公文包里的红头文件,冷冷看着台上的苏曼。
“苏曼,你拿着我的专利去签约,问过我的同意了吗?”
苏曼拿起话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笑一声。
“姑妈,你还真敢来啊?你以为跑到签约现场来闹,就能逼我给你钱?”
二叔也从座位上跳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林素琴,你还要不要这张老脸了?赶紧滚出去,别在这丢我们老苏家的人!”
周成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推搡我的肩膀。
“老东西,你涉嫌职务侵占,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你今天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狠狠扣住了周成的手腕。
海润集团的安保队长面无表情地挡在我身前,用力一甩,把周成推得踉跄退后几步。
林建国从第一排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大步朝我走过来。
苏曼在台上急忙喊道。
“林总!您别被她骗了,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劣迹斑斑的前顾问,她就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林建国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
“林工,您来了。”
全场顿时一片死寂。
苏曼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周成揉着手腕,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地开口。
“林、林总,您认错人了吧?她就是个打杂的技术员啊!”
林建国没有理会他们,转过身面向全场媒体,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无线麦克风。
“各位媒体朋友,我代表海润集团宣布,暂停与绿源鲜品的一切合作签约流程。”
苏曼慌了,连忙从台上跑下来。
“林总!为什么啊?合同我们之前都谈好了,翡翠蜜瓜的样品你们质检也完全合格啊!”
“样品合格,是因为那是林工亲手培育出来的。”
林建国冷冷看着苏曼。
“但是根据农业农村部的品种权登记信息,翡翠蜜瓜的唯一育种人和权属所有人,是林素琴女士个人。”
苏曼脸色瞬间白了,但她立刻尖叫起来。
“不可能!她是我们公司的雇员,那是职务发明,权益必须归绿源鲜品!”
我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协议复印件,递给身边的媒体记者。
“三年前合作初期,我与绿源鲜品签署了独立的品种权许可协议。”
“协议约定,专利仅限我担任技术总监期间无偿授权给公司使用,一旦解除合作,授权立刻终止,且绿源鲜品无权以任何形式转让或合作。”
记者们迅速围上来,对着协议一阵狂拍。
二叔冲过来想要抢夺记者手里的文件,被安保人员一把按倒在椅子上。
周成慌了神,指着我大叫。
“假的!这肯定是她伪造的!”
苏曼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
“林素琴,就算品种权是你的又怎么样?”
她拿起手机,调出一份电子账单,对着台下所有媒体大声展示。
“三年里,公司账户一共向你个人转账了四百二十万!”
“你拿着公司的巨额资金去搞研发,现在转头说成果是你个人的?”
“你涉嫌职务侵占和巨额诈骗!”
苏曼指着大门外,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经侦的大队长就在外面,今天你走不出这个大厅!”
大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身穿制服的执法人员手持文件夹,快步走进了大厅。
苏曼脸上的慌乱瞬间变成了狂喜,她指着我的鼻子大笑。
“抓她!警察同志,快把这个贪污犯抓起来!”
执法人员径直走到台前。
为首的队长拿出证件,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苏曼和周成的脸上。
“谁是绿源鲜品的法定代表人苏曼,还有财务负责人周成?”
苏曼昂起头,得意洋洋。
“我是苏曼!警察同志,证据我都准备好了,就是这个老太太侵吞了我们公司四百多万!”
队长面无表情地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查封令与立案通知书。
“苏曼,周成,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并经初步查证,绿源鲜品涉嫌长期伪造农资采购发票、虚增成本偷逃税款六百余万元,同时涉嫌非法侵占他人知识产权进行商业欺诈。”
“根据相关规定,即日起查封绿源鲜品名下所有基地与账户,请你们二位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苏曼整个人呆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
“什么?偷逃税款?查封账户?你们搞错了吧!”
周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