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五十大寿那天,大儿子跪在面前,说要带着弟弟、儿女们改回父姓,三代还宗。
大儿子说:“爹入赘沈家二十年,连祭拜亲爹都要躲着人。你就眼瞅着他不孝吗?”
二儿子叹:“娘,你占着沈家家业,不能连他的根都断了。”
三儿子怨:“你就算不为爹想,也要为子孙前途想!娘,不能因为你自私,就让我们顶着赘婿之子的身份过一辈子吧?”
我攥着钥匙,掌心被硌得发疼。
我抬眼看向站在廊下的夫君。
他嘴上说着“孩子大了,我管不住”,眼底却藏不住得意。
我放下寿杯,笑着点头。
改姓可以。
但沈家的田庄、铺子和爵位,他们也一点别想沾。
1
我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寿宴上满堂宾客,二百多双眼睛。
大儿子顾显跪在最前头,二儿子顾庭跪在他身后半步,三儿子顾恒最小,跪得笔直,膝盖磕在青砖上,连我都替他疼。
可我不心疼。我只觉得掌心那把钥匙硌得更深了。
“你们要改顾姓,改吧。”我开口了,声音不大,满堂却静了下来,“沈家的爵位、田庄、铺子,只传沈家血脉。你们改了什么姓,就跟什么姓的人分家业。”
顾显猛地抬头:“娘!你这是在拿家业惩罚亲生儿子?”
我看着他:“你们认顾家祖宗,还要拿沈家的东西做什么?”
顾显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憋红了。
顾承这时才从廊下走出来,一手捂心口冷汗涔涔:“夫人……我知道我入赘这些年委屈了你,可孩子们说得也有道理。你不能就因为他们是我的孩子,就连口饭都要夺走啊……”
“夫君说的是哪里话。”我看着他,“你入赘二十三年,哪一口饭不是沈家的?哪一件衣裳不是沈家的?我夺你的饭,我夺过谁的?”
顾承被我一呛,当着满堂宾客哑住了。
底下顾母立刻哭起来:“都怪我!怪我没本事,生了个没用的儿子,让儿媳这么糟践!造孽哟——”
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小声说“太不像话”。
顾庭见势不对,磕了个头:“娘,你别把话说绝了。我们是你的亲儿子,就算改姓,身上流的也是你的血。沈家的产业,你一个人守得住吗?”
顾恒也跪着往前挪:“娘!你就不能为子孙前途想想?我们顶着赘婿之子的名头,在外头连科举都不敢报考,凭什么?娘,你不为我们想,也要为沈家的脸面想啊!”
我看着这三张脸。一张一张,都写着“理直气壮”。
我正要开口,顾显却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摊开在我面前的寿桌上,字迹工整,墨迹还是新的。
“娘,改姓文书我们已经托人拟好了,万无一失,只差你在上面盖个印。”顾显的声音稳稳的,“你盖了,今天众人面前,此事就算定下了。”
我低头一看,文书写得滴水不漏——顾氏三代还宗,自今日起,大郎顾显、二郎顾庭、三郎顾恒,皆改从父姓。
我看着那最后一页。底下签着三个名字,端端正正。可那页纸的背面,我翻过来,看见顾显叠得整整齐齐,最末一行小字——“改姓后,沈家田庄、铺子、封地,由顾氏父子共同承继”。
我笑了笑,把文书推回去。
我那个藏了十五年的女儿就要回来了。
我等着。
等顾承再上门的时候,他看到的,就不会是我一个人了。
2
我把文书推回去,没有多说。
顾显愣了一下,以为我没看清,又往前推了推:“娘,你看清楚了,这是为了子孙前途,又不是要夺你什么。”
“我看清楚了。”
“那你——”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我抬眼看向跪着的三个儿子,声音平得像冬天的水面,“要么留沈姓,继续住在沈家,继承沈家的东西。要么改回顾姓,从今往后自立门户,顾家的事顾家管,沈家的事沈家管,互不相干。”
顾庭立刻嚷起来:“这叫什么话!改姓是认祖归宗,又不是和娘断绝关系!”
“那就是要两头占了?”我问他。
顾庭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顾恒却急了,直接站起来:“娘,你这不是逼我们吗!爹在沈家憋屈了二十年,我们替他要一个说法,怎么就变成我们的错了?”
顾承又适时走上前,叹了口气,扶着顾恒的肩:“孩子,跪下,跪下。你娘有她的难处……”
说着话,他偷偷抬眼看我,眼底那点得意藏得不如方才深了。他知道我看见他了,却仍旧那副受气的面孔,仿佛他才是今天最可怜的人。
“夫人,”他低声说,“孩子们说的那些话,有些是过激了,但心意是好的。你今日若是答应,往后我也会好好劝他们孝顺你……”
我看着他说这话的嘴,想起二十三年前,他也是这副嘴脸,说着“我定不负沈家”。
我没接他的话。
顾显见我沉默,眼珠一转,拱手向堂下宾客作了个揖:“诸位叔伯见证,我们三兄弟今日当众请求娘亲,只为给父亲一个公道。并非忤逆,只是尽孝。”
几位老先生被他一拱手,不好意思不点头,纷纷说“孩子孝心可嘉”。
顾庭跟着磕头:“求娘成全。”
顾恒也跟着磕:“求娘成全。”
寿宴上鼓乐早停了,宾客全盯着这边,有人小声说“做娘的该通融通融”。
我坐着,攥着那把钥匙,掌心的疼一阵一阵的。
就在这时,顾显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刀,当着满堂宾客,在自己指腹割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他在那份改姓文书上,慢慢按下一个血印。
堂下倒吸一口凉气。
“娘,”顾显的声音沉稳,“儿子以血为誓,此番改姓,是为顾家列祖列宗。若娘今日不肯成全,儿子便跪在这里,直到娘点头为止。”
顾庭和顾恒对视一眼,两人也跟着割指,并排按下血印。
三道血印,并排摆在我寿宴的桌上。
满堂宾客彻底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钥匙,端起那只寿杯,喝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我站起来。
“好。”
3
我这个“好”字落下去,顾承先松了口气。
他没来得及高兴太久。
我让管家去书房,把沈父二十三年前留下的那卷遗命取来。管家应声去了,堂下宾客开始窃窃私语,以为我要当众颁下什么安排。
顾承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夫人,你今日能想通,我……”
“我没想通什么,”我没看他,“我只是说了个好字。”
遗命取来了,我让管家当众展开,请二叔公念给满堂宾客听。
二叔公是沈家族中辈分最高的,今日也在寿席。他接过去,眯着眼看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念出声:
“顾承入赘沈家,只可掌管内宅事务,不得染指沈家祖产、田庄及爵位封地。顾承所生子女,若日后改从父姓,则自动放弃沈家一切继承资格,不得以任何名义主张沈家财物。此为沈家祖训,经族老见证,永不更改。”
满堂沉默。
顾显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顾庭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顾恒愣在那里,两眼发直。
顾承的脸,也白了。
但他很快回过神,上前一步,对二叔公拱手:“叔公,这份遗命是当年沈老爷所立,如今沈老爷已故,家主是我夫人,夫人若是点头,遗命自然可以……”
“可以什么?”我接口。
顾承一顿:“可以……另行商议。”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看着他,“不商议。”
顾承脸上的受气面孔终于撑不住了,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他压着声音:“夫人,你今日当着这么多人……”
“当着这么多人,”我平静地把他的话接下去,“所以我才把遗命当众念出来,让大家都听清楚,省得日后有人说我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堂下几位老先生互相看了看,原本准备替顾承说话的几张嘴都闭上了。
顾承的娘顾母在旁边哭起来,拿着帕子扑上来:“都怪我家穷,没本事,刚子才要到人家家里受苦!沈家家大业大,如今仗着祖产就要赶走我的孙子,造孽哟——”
她哭得震天响,几个宾客被她闹得侧了身子。
我等她哭完,才开口:“改姓可以。沈父遗命写明了——改回顾姓的那一刻起,沈家的东西就和他们无关了。”
说完,我拿起那份血印文书,在上面加了自己的印章。
顾显瞪着那枚红印,半晌没动。
“我……”他声音哑了一下,“娘,你这是认真的?”
“你的血印是认真的,我的章也是认真的。”
顾承猛地从袖中掏出什么东西,展开来——是三张写满字的纸,我认出来,是三个儿子的笔迹和手印。
他把那三张纸压在遗命上,抬眼看我:“夫人,孩子们的血书都在这里。遗命是死的,血脉是活的。你忍心让三个亲生儿子一无所有?”
他话里那点得意,这回藏都没藏。
4
宾客散得差不多了。
管家去送客,厨房在收拾残席,沈家的大院子慢慢静下来。我独自坐在父亲的牌位前,把那只寿杯重新斟满,放到他灵前。
“爹,”我低声说,“你留下的那份遗命,今天用上了。”
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后院走。
走到偏院外头,我听见顾显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隔着一道墙。
“……文书只是做给宾客看的,早在两个月前,我们三人的名字已经录入顾家族谱了。”
我停住脚步。
“顾家族老亲自经手的,白纸黑字,已经过了官府存档。”顾显说,“娘那份遗命管得住沈家产业,却管不住我们改姓这件事,姓已经改了。”
顾庭的声音:“那沈家那些田庄……”
“急什么,”顾显不慌,“只要把家印拿到手,什么都好说。沈家铺子的掌柜、田庄的管事,哪个不认印?”
顾恒问:“爹说几时动手?”
顾承的声音从最里头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得意:“等你娘松口,或者不用她松口,让她没得选。她一个妇人,守着这份家业,撑不了多久的。”
我站在墙外,没有动。
一阵秋风过来,院子里的落叶哗啦响了一下。
“就是不知道娘会不会……”顾庭话没说完,院门被我推开了。
四个人都怔在那里。顾承最先回过神,脸上飞快堆出一副受惊的样子:“夫人?你怎么……”
“我听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你们不用再绕弯子了。”
顾显沉默了一下,没有解释。
顾承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拉我的袖子:“夫人,你先听我说——”
我退了半步,让开他的手。
“顾承,我们合离吧。”
院子里又静了。
顾庭先嚷起来:“娘,你……”
我没理他,只看着顾承。
顾承看着我,眼神变了几次,最后沉下来,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那上面写着——“沈氏自愿将名下田庄、铺子及封地,按顾氏父子应得之分,逐一移交”。
我落款的位置,早已画好了一个印框。
顾承的声音很平,低到只有我们几个人听得见:“夫人,你若是签了,大家好说好散,日后我们各不相干。你若是不签……这城里人多口杂,若是传出去,说你当年为了顾家产业,把自己亲生的孩子送出去,抛夫弃子……”
他停了一下。
“夫人的名声,经不起这些的。”
5
第二日,我带着合离文书去见族老,请二叔公作证。
顾承拖到快闭门前才来。
他身后跟着顾显,两人都穿着体面,像是有备而来。
顾显手里抱着一卷东西,进门就让人在桌上摊开——是一份财产分割单,写得很仔细,田庄几顷、商铺几间、封地几亩,旁边标注的数字,分毫不差。
我扫了一眼,几乎要笑出来。
他们真的把沈家摸得很清楚。
顾显对二叔公作了个揖:“叔公,我父亲入赘沈家二十三年,共同操持家业,按律,婚后所得理应夫妻共有。如今夫人要合离,父亲只取应得之分,不算过分吧?”
二叔公没有立刻开口,看了我一眼。
我让人去账房,叫掌柜把二十三年的账册全部搬来。足足七八本,厚厚一摞,搬进来摆在桌上,顾显脸色变了变。
“叔公,”我说,“二十三年来,顾承以入赘身份在沈家衣食住行,每月领取的银钱,账册上都记作入赘供养,单独立项。他从未参与沈家田庄或铺子的实际经营,所有账目均有旧仆和掌柜画押可证。”
我说完,掌柜翻开其中一本,指着某一列,递给二叔公。
二叔公看了看,点头。
“婚后共同所得,”我平静地看着顾显,“要共同经营才算数。你父亲在沈家管的是什么?管的是后院伙食和内宅采买。二十三年,他经手的那些银子,一笔笔都在这里。”
顾显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顾承脸色铁青,在一旁突然开口:“夫人,那婚前那些旧账,就算你说得清,也管不了婚后。”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契书,放到桌上展开。
“婚前契书,”我说,“顾承入赘时,我父亲亲立,经沈家族老见证,顾承本人画押——沈家祖产、田庄、铺子及爵位封地,永不转入顾氏名下。所生子女若改从父姓,即视为自愿放弃沈家继承资格。”
我看着顾承:“这份契书,你画了押的。”
顾承看着那方押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顾显想开口,我把那份账册翻到他面前那一页:“还有一事,顾显你自己签字领走的那几笔,等下说说是怎么回事?”
顾显僵住了。
二叔公放下账册,叹了口气:“顾承,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冷笑了一下,突然说:“契书管得住家产,却管不住沈家血脉。”
他拍了拍手。
外头的门开了,进来一个十五岁上下的少女,穿着素净,低着头,被人领着走进来。
顾承指着她,看着我:“夫人,这是我的女儿。”
6
我看着那个女孩儿站在门口。
她把头低得很深,两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顾承在旁边说:“她叫顾若,是我在外头的孩子,今年十五了。我认回来,是要让她入沈家族谱,继承沈家香火。你若不认,便是你容不下我,这合离……”他顿了一下,“也是你逼的。”
我看着那个叫顾若的女孩儿,把她看了很久。
最后我说:“带她出去。”
“夫人——”
“这孩子没有错,”我声音平,“但她进不了沈家族谱。你若是想认她,去顾家认。”
顾承脸色变了,顾显也上前一步:“娘,父亲说的也是正理,沈家总要有后,若是鸢儿……”他停了一下,“若是沈家没有后人,爵位封地迟早被朝廷收回,那时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鸢儿”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随口说漏,又像是故意让我听见。
我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回到沈家正院,我让管家去把顾承父子这些年住的几个院子都锁上。顾承的箱笼衣物、三个儿子每逢归家时带来的东西,统统让旧仆打包,整整齐齐堆到大门外头。
旁边另起一张桌,家印和账册钥匙,全部交给掌柜保管,立了字据。
顾显回来看见院子门锁换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破口大骂:“娘!你这是做什么!箱笼都搬出来了,你要赶我们走?”
“你们已经是顾家人了,”我站在廊下,“顾家人,就住顾家去。”
顾庭踹了一脚大门:“沈家的房子我们住了二十多年,凭什么……”
“凭这个。”我让管家把族老签发的逐客凭证拿出去给他们看。
那是二叔公昨日签的,上头写着顾氏父子改从顾姓、已放弃沈家继承及居住权,族规所载,白纸黑字。
顾显看完,手微微抖了一下,把凭证扔还给管家,拂袖走了。
顾庭和顾恒骂骂咧咧地跟着走,最后是顾承,走到门口又回头,“夫人,你……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没有答他。
等他们走远,大门关上,我站在院子里,四周一下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着廊下的灯笼,细细地晃。
我进了正院,走到妆台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根细细的铜管。这是沈家早年留下的传信旧物,一头在这里,一头在远处一座小院里。
我轻轻敲了三下。
等了片刻,那头传来回应,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细而小心:“娘?”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鸢儿,回来吧,”我说,“以后不用躲了。”
那头沉默了一瞬。我听见她哽了一下,很快压住,说:“好。”
然后她说:“娘,我上路前,在外祖父留给我的那只旧木匣里,找到了另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血契。”她顿了顿,“上头写着,沈家爵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我。娘,外祖父早就写下来了,有他的印和族老的见证。”
我攥着铜管,站在黑暗里,半天没有说话。
爹,我心里说,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是不是。
“带来,”我说,“把那份血契带来。”
“好,”沈鸢的声音轻轻的,“娘,我马上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