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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白露,是在我爹的葬礼上。
我留洋三年回来,爹已经下葬半月。灵堂上那个一身月白素服、里里外外撑住场面的女人,就是他娶进门三年的小妈——只比我大三岁。
我恨她。恨她那么漂亮,恨她腰那么细,恨我不在的这三年,是她把我爹迷得五迷三道。
遗嘱宣读:顾家十八家铺面、两间纱厂、一艘货轮,全归我。附加一条:善待小妈白露,直到她改嫁。
我爹到死都护着她。
可当晚,我亲妈拍了桌子,我弟弟带着新娶的交际花夺了公章,我的行李从二楼扔了下来。
合族上下没人替我说话。我亲妈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被推出大门,一个字都没有。
我怎么也没想到,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这个狐狸精成了我唯一没被抢走的遗产,……也成了我最重要的人。
1
我爹留给我一座商行,和一个小妈。
商行是钱,小妈是债。
我叫顾南枝,留洋三年,在美国读商科。轮船靠岸那天,码头上人来人往,来接我的只有老管家周叔一个人。
“小姐。”他接过我的皮箱,欲言又止,“老爷没了。半月前的事。”
我站在码头的人流里,海风吹得人发懵。
三年。我走的时候,我爹亲自送我上的船。码头上他塞给我一只怀表,说:“囡囡,学成了回来,爹把总号的账交给你练手。顾家的将来,爹不指望别人,就指望你。”
那年他五十二岁,头发黑亮,腰杆笔直,送我上船时还在跟洋行的人谈一笔桐油生意。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车子进城,周叔一路絮絮地说:老爷是冬里染的风寒,拖了两个月,走得很急。走的前一夜,还在灯下写什么,谁都不让看。
“老爷留了话,”周叔从后视镜里看我,“说小姐回来,一切就都明白了。”
顾公馆里白幡还没撤。灵堂上,我亲妈宋氏哭得惊天动地,见人就说自己命苦。可我进门时正撞见一幕——她抹着眼泪送走一拨吊客,转头就拉住律师的袖子,压着嗓子问:“遗嘱到底哪天宣?”
我弟弟顾浩穿着孝服,蹲在廊下跟人推牌九,面前押着几块大洋,嘴里还叼着烟。
而一身月白素服、里里外外招呼宾客的,是白露。
我爹的小老婆。只比我大三岁的,小妈。
说起来可笑。留洋三年,我爹给我写过六封信,问学业,问衣食,问我钱够不够花——
从没提过,家里添了这么一个人。
“瞧见没,老爷尸骨未寒,她就当上女主人了。”
“狐狸精嘛,三年就把老爷迷得团团转,谁知道使的什么手段。”
宾客们的闲话顺着风往我耳朵里钻。我盯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往上拱。
我爹一辈子精明,怎么老了老了,栽在这么一个女人手里。
第二天,律师当众宣读遗嘱。
“顾氏商行名下十八家铺面、申新裕丰两间纱厂、永安号货轮,及汇丰银行全部存款,归长女顾南枝所有。”
满堂哗然。
律师推了推眼镜,念出附加条款:“另:长女顾南枝须善待白露女士,供养至其改嫁之日。”
我腾地站起来:“我爹老糊涂了吧?!家产给我,还搭一个她?”
“顾南枝!”
宋氏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你爹才是老糊涂!这家业,本该是你弟弟的!你一个迟早要嫁人的丫头片子,凭什么拿大头?!”
话音未落,大门开了。
顾浩搂着一个穿西洋红裙的女人走进来,香水味冲得满屋都是。
“给大家介绍一下。”他得意洋洋,“苏曼丽,百乐门最红的舞女,我媳妇。今天上午刚在工部局领的证。”
苏曼丽环视一圈灵堂,嘴角一挑,冲我伸出手:
“姐姐好。往后这个家,我跟你弟弟,就多担待了。”
2
当天夜里,我踹开了白露的房门。
她正坐在灯下叠孝服,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白露。”我把门摔上,“你给我爹灌了什么迷魂汤?他都死了,还要在遗嘱里给你留一份长期饭票?”
“狐狸精”“捞女”“花瓶”,外面怎么骂的,我全给她倒了出来。
她叠衣服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安安静静地看我。
“说完了?”
“你——”
“顾南枝,我要真图钱,”她把叠好的孝服放进樟木箱,语气平得像在报账,“早把商行搬空了,还轮得到你回来当大小姐?”
我被噎了一下。
“你爹在的时候,总号每笔进出账,经我的手,一分没动过。”她闩上箱扣,“这话你可以去查。查完了,再来骂。”
我摔门走了。
查就查。我顾南枝在美国啃了三年的账本,最不怕的就是查账。
可我没来得及查。
第二天一早,苏曼丽行动了。
她先是把公馆的门锁全换了,然后带着顾浩和两个膀大腰圆的闲汉,堵在我房门口。
“姐姐。”她笑吟吟地伸出手,“商行的公章、总号的钥匙,交出来吧。你一个女孩子家,哪懂做生意?先由我跟你弟弟代管。”
“代管?”我冷笑,“遗嘱上白纸黑字,产业归我。”
“遗嘱?”宋氏从楼梯上走下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十月怀胎生了你,你翅膀硬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家业是顾家的,顾家的根苗是你弟弟!你就是个白眼狼!”
“妈,”我盯着她,“爹的遗嘱,你也要反?”
“你爹死了!”她尖叫,“现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两个闲汉上前,直接掰开我的手,把装公章的锦盒抢了过去。
苏曼丽亲自上楼“替我收拾”。我的书、我的毕业证、我爹送我的那只怀表,被她一件一件从箱子里抖出来,摊在走廊上挑挑拣拣。
“哟,商学院的证书?”她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羊皮纸,嗤笑一声,“有什么用?还不是连自己家门的锁都进不去。”
她随手一扔。羊皮纸飘下楼梯,被顾浩的皮鞋踩了个正着。
我的行李箱被人从二楼扔下来,砸在台阶上,崩开,散了一地。
大门口,围观的街坊越聚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卖报的报童扯着嗓子满街跑:“顾家大小姐被扫地出门喽——”
我被推出顾公馆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宋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句话没说。
就像三年前我留洋那天,她也没有来送我。
那天也是这样的大太阳。我爹在码头上替我擦眼泪,我回头看了三次,人群里没有她。后来听说,那天她带顾浩出远门,给他买新出的西洋蛋糕去了。
铁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蹲下去收拾散落一地的书,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白露提着一只小皮箱,站定在我身边。
“我跟你走。”
我气笑了:“你跟着我干什么?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爹的遗嘱写了,你得善待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本正经,“从今天起,你养我。”
我瞪着她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出了声。
行。
我顾南枝堂堂顾家大小姐,留洋回来的商学院天才,现在居然只有一个狐狸精站在我身边。
3
白露在城西租了个小院,两间正房,一棵石榴树。
房租是她自己的体己,一分没碰商行的钱——这一点,我后来才咂摸出味道来。
第一天晚上,我生炉子,搞得满脸黑烟,烧了半屋子的柴还是一屋子冷气。
白露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终于笑出声:“留洋千金,连个炉子都伺候不了?”
“你行你上。”
她挽起袖子,三分钟,炉火噼啪作响。
晚饭她做了桂花糖藕。
我夹了一筷子,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这是我的心病。小时候家里还没那么有钱,买了糖藕永远先紧着顾浩,我只能等席散了去厨房捡剩的。
“你爹说的。”白露给我盛汤,语气随意,“他说你小时候为这口吃的,敢跟别人赌十个大洋。赌输了,赖账,被你娘追着打了半条街。”
我捏着筷子,半天没说话。
这些事,我亲妈未必记得。
我爹记得,还讲给她听。
夜里睡觉,只有一床厚棉被。我抱着被子别扭了半天,扔给白露:“拿去。我怕你冻病了,赖上我。”
她抱着被子看我,忽然笑了:“顾南枝,你这心软的毛病,跟你爹一模一样。”
“少套近乎。”
小院的日子,就这么叮叮咣咣地过。她管钱,我管挑刺;她做饭,我嫌咸了淡了;她夜里看账,我故意把油灯拨得忽明忽暗。
她也不恼,只在第二天把我的牙刷换成了最硬的猪鬃。
“白露,你幼不幼稚?”
“跟你学的,大小姐。”
过了两天,我整理带回来的商行年结抄本——在美国三年,我每年都让我爹把年结抄一份寄给我,当课业练手。
白露端着茶进来,扫了一眼我摊了一床的账页,忽然说:
“你算账那么清楚,怎么这笔账算不明白——你妈眼里只有你弟弟,你爹眼里只有你。”
我笔尖一顿。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在我对面坐下,慢悠悠地喝茶,“就是觉得奇怪。你走这三年,申新纱厂的棉花进价涨了三成,成品卖价反而跌了两成。南枝,你说这中间的差价,长腿跑哪儿去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还有,”她放下茶碗,像是随口一提,“你弟弟十月十五生的。可那年正月到四月,你爹在上海收账,一封电报都没回来过。你自己算算日子。”
“你少挑拨!”我把账页一合,“再怎么样,那是我亲妈亲弟弟。”
白露不恼,起身走了,临走丢下一句:
“账不怕算,人不怕看。你自己有眼睛。”
当天后半夜,我起来倒水,路过堂屋,看见白露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摆着我爹的遗像。
她给遗像前的杯子续上热茶,轻声说:
“顾叔叔,你放心。她比你想的聪明,一点就透。”
“就是这臭脾气,有点不好。”
我站在暗处,手里的杯子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回到房里,我把三年的年结抄本全翻了出来,就着油灯,一笔一笔地对。
天亮的时候,我盯着账页上那个刺眼的剪刀差,手心全是汗。
白露说的,全是真的。
4
进价涨三成,卖价跌两成。
三年下来,纱厂近四成的利润,顺着一家叫“浩记贸易行”的皮包公司,流进了我弟弟的口袋。
签字放行的,是宋氏。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一笔怪账:每年腊月,总号拨出一笔“白氏妆奁费”,八百大洋,一年不落。
可支出栏,全是空的。
钱拨了,没人领。
八百大洋,够普通人家过三年。全城都说白露把我爹掏空了,可这笔写着她名字的钱,她一分没动过。
要么她真的不爱钱。
要么,这笔钱根本就不是给她花的。
我盯着“白氏”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事。
第二天,我去了总号找老掌柜。
老头见了我,又惊又愧,把我让进后堂,先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大小姐,您可算来了。这半个月,浩少爷屋里那位,已经来查过两回账了——查的不是盈亏,是老爷当年的印信凭证放在哪儿。”
我心里一凛。他们也在找。
“大小姐,不是老朽不帮你。”老掌柜叹了口气,“老爷三年前就把核心账册和印信凭证,全存进了上海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钥匙两把,一把在遗嘱执行律师手里,一把……”他压低声音,“须长女本人亲启。”
三年前。
三年前我爹就把底牌转移去了上海——那个时候,顾浩刚成年,宋氏刚把手伸进纱厂的采购。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不动声色地忍了三年,也备了三年。
去上海。路费、宿费、打点,没有一百大洋下不来。
而我翻遍全身,只剩三十七块——我留洋攒下的那点体己,被苏曼丽以“代管”的名义,锁进了顾公馆的账房。
晚上我饿着肚子算账,算怎么凑这一百大洋。
后半夜,我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白露在翻她那个螺钿小匣,翻了很久,又轻轻合上。
我没吭声。
第二天傍晚,门帘一掀,白露回来了。
她把一个蓝布包拍在桌上,摊开:一卷现洋,一张去上海的头等舱船票。
我愣了几秒,猛地抬头看她的手腕。
那对从不离身的金镯子,没了。
“你的镯子呢?”
“当了。”她答得轻描淡写。
我冲进她房里,掀开床头那个她宝贝得不行的螺钿小匣——空的。那里头压箱底的最后一根金条,也没了。
我捏着那张船票,站在她房门口,喉咙发紧。
全城都说你爱钱。
可你把最后一根金条,换成了我的船票。
“白露。”我回去把船票拍在她面前,眼睛发热,嘴上还是硬的,“你到底图什么?”
“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东西。”她把船票又推回来,看着我,一字一句,“现在,用在你爹留给我的人身上,正好。”
那天晚上的粥,我喝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上船前,我在码头上磨蹭了半天,憋出一句:“等我回来,把你的东西赎回来。”
白露替我理了理围巾,笑了:“我等着。”
船开出吴淞口,我才想起她塞在我口袋里的那张字条。
打开,上面一行娟秀小楷:
“福源钱庄,秦伯言。见了面,替我问他一句——宣统三年埋的那坛绍兴黄,还在不在。”
5
福源钱庄的柜台后,秦伯言秦叔戴着老花镜,听了这句暗号,手一抖,算盘珠子拨错了三颗。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三遍。
“像。真像老爷。”老头眼圈红了,“小姐,老爷走前交代过,说你迟早会来。”
“那坛绍兴黄呢?”
“民国五年起出来了,埋在总号老宅的桂花树下。”秦叔给我倒了杯热茶,“老爷说,等你出阁那天,开坛。”
我端着茶杯,半天没说出话。
我爹连这个都备着。
“小姐,你不知道。”秦叔叹了口气,“三年前老爷查出纱厂的账不对,顺藤摸瓜,摸到浩少爷那个皮包公司,再往下摸,摸到了太太手上。老爷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病了。病里他跟我说——‘伯言,我斗得动,可我不敢斗。我一死,她们母子联手,南枝在美国,骨头都剩不下。’”
“所以他不斗了。他改下棋。”
“明面上,他越来越糊涂,宠小老婆,纵着太太和浩少爷;暗地里,凭证进保险柜,旧部各自归位,第二本账一笔一笔,记到今天。”
秦叔推了推老花镜:“老爷说,他这盘棋,收官的人,得是你。”
正说着,钱庄的门帘一挑,一个熟悉的身影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白露。
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肩上还落着雪——一路把自己打扮成了钱庄帮佣的媳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你怎么来了?”我腾地站起来。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就把我剩下的东西全卖了,来找你了。”她跺了跺脚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再说,保险柜的副匙,在我这儿。没有我,你进了汇丰也开不了柜。”
我盯着那把钥匙,忽然明白了老掌柜那句“须长女本人亲启”——
两把钥匙,一把给律师走明面,一把,我爹给了白露。
他信她,信到把底牌放在她手里整整三年。
第二天,汇丰银行,地下保险库。
核对手续就验了小半个钟头:遗嘱正本、律师电报、我的手印、白露的副匙,缺一不可。英国经理反复比对签名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铁柜拉开,里面三样东西:一份盖着骑缝章的手令,一册蓝布面的账簿,一封信。
信封上是我爹的字,瘦硬,熟悉:
“南枝吾儿亲启。”
我坐在保险库冰凉的长凳上,把信拆开。
“南枝吾儿:见信时,为父已去。有三事相告。”
“其一,浩儿非我骨肉,为父早知。隐忍不揭,是怕你娘鱼死网破,伤你前程。”
“其二,你留洋三年,教育款为父每年足额拨付五千大洋,何以到你手中仅两千,账在第二册,自己去看。”
“其三,白露非外人。她为父重金所聘,明为妾,实为护院——护的是你。她手上,有你想知道的一切。善待她,如待为父。”
信纸很薄,我捏在手里,却觉得沉得拿不住。
原来遗嘱里那句“善待白露至其改嫁”,不是给我上枷锁。
是给我留了一个,他挑了三年、验了三年、能把命托付的人。
我抬头看白露。
她别过脸去,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嘴上还不饶人:“看什么看。你爹欠我的佣金,尾款还没结呢。”
秦叔把那册蓝布面账簿推到我面前。
“第二本账。老爷亲笔。小姐,看完这个,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
越翻,手越稳。
越翻,心越冷。
翻到最后,我把账簿合上,和那封信一起,贴身收好。
“回去。”
我站起身。
“该收网了。”
6
回城之前,我们先绕了一趟苏州。
接生婆孙婆婆住在阊门外的一条老巷子里,七十多岁了,耳朵背,眼神却毒。
白露一进门,她眯着眼看了半天:“白先生。三年前,也是你来问的那桩事。”
白先生。
我看了白露一眼。她面不改色:“婆婆,今天要的,是您亲口说给该听的人听。”
“民国八年,十月十五。”孙婆婆磕了磕烟袋,“宋家少奶奶在我手上产下一个男婴。生是足月生的——可往前推十个月,顾家老爷人在上海。这事儿,顾家给了我五十块大洋封口,改的生辰帖子上写的是腊月。”
“婆婆,您愿意到堂上说吗?”我问。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半晌:“你是顾家那个留洋的大小姐?你爹生前派人来,给我儿子在纱厂安排了差事。”她叹了口气,“我等了三年,就等今天。”
回城的船上,白露把三样东西在我面前排开。
第一样,一沓旧信。信纸发黄,字迹妖娆,落款一个“襄”字。
“冯世襄。”白露说,“你娘的娘家旧识,城里世襄绸缎庄的少东家。这些信,是你爹当年从你娘陪嫁的箱底搜出来的。他扣下了,没烧。”
第二样,第二本账里夹着的一页:民国八年,正月初九至四月廿二,我爹亲笔记录的沪上收账行程,逐日不缺。
而顾浩,十月十五生。
第三样,汇丰银行的汇款底单。三年,每年五千大洋的教育款足额拨付,汇到我手里的,只有两千。
“剩下的三千,”白露指着底单背书栏里的转汇记录,“进了浩记贸易行。你弟弟拿去炒股票、捧戏子、泡百乐门。”
我盯着那些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完,我笑了。
“白露,你说,我亲妈这辈子,有没有一件事,是先想到我的?”
她没接话,只是伸手,替我把被江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船到码头,我开始演。
先是通过小报放出风声:顾氏上海总号亏空,长女顾南枝举债无门,即将破产。
然后我当掉了自己的呢子大衣,连续三天在顾公馆门口“徘徊”,被门房奚落,被街坊围观。
第四天,顾浩和苏曼丽终于放心大胆地摆酒庆贺,宋氏在牌桌上逢人便说:“到底儿子靠得住。”
第五天,我以顾南枝的名义发出请帖:三日后,顾氏老号大堂,请顾氏族老、商会同仁、遗嘱律师到场——
当众交割家产,与顾家两清。
请帖送出去的同时,白露这几天也没闲着。
她以“替顾公馆采买”的名义,把城里十八家分号的掌柜挨个见了一遍。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只知道她每天晚上回来,鞋底都是泥。
“都递到话了?”我问她。
“递到了。”她解下围裙,“十八家掌柜,十六家当年受过你爹的恩。剩下两家,一家是宋家的表亲,一家欠了浩少爷赌债。”
“很好。”我把请帖的底样收进抽屉,“人到得越齐越好。”
宋氏接了帖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女儿总算识大体,知道回头是岸了。
顾浩更是得意,当着自己院里下人的面放话:“等我接了家业,头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姓白的贱人赶出城。”
这话当晚就传到了白露耳朵里。
她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但愿他后天,还笑得出来。”
白露给我续上茶,慢悠悠地问:“台子搭好了?”
“搭好了。”
我吹了吹茶沫。
“他们要的不是家产交割。他们要的,是我当众认输。”
“那我就给他们搭一个——全城最大的台子。”
7
对质前一夜,码头出了事。
苏曼丽卷了顾浩房里所有细软,带着两口皮箱要搭夜船去香港,被秦叔带人拦在了趸船上。
她也不慌,把皮箱往地上一杵,当场就把话挑明了:
“我嫁的是顾家的钱,又不是顾浩那个废物!”她尖着嗓子喊,“让我回去可以——先说好,顾家要是完了,我明天就登报离婚!”
顾浩得到消息赶到码头,扑通就给她跪下了,抱着她的皮箱不撒手:“曼丽,你不能走!我对你掏心掏肺——”
“掏心掏肺?”苏曼丽甩开他,反手一个耳光,“你拿什么掏?拿你妈的私房,还是拿你那个不知是谁的野爹?冒牌货!”
这一巴掌,把顾浩打愣在趸船上,也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半条街打精神了。
秦叔把人“请”回了城,客客气气地安置在福源钱庄后院,好茶好饭,就是不许出门。
第二天一早,白露替我梳头。
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把我这头留洋剪短的头发抿得整整齐齐。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我嘴硬。
她笑了一声,把最后一枚发卡别好:“你爹当年每次做大买卖前,也是这句。说完,手心里全是汗。”
我从镜子里看她:“白露,等这事了了,我有话问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把梳子放下,“等这事了了,我都告诉你。”
顾氏老号大堂,人山人海。
顾氏九位族老坐左,商会十几位同仁坐右,律师居中。我特意请了两家报馆的记者,坐在最后排。
宋氏带着顾浩进来,一身素缎旗袍,未语泪先流。
“诸位长辈给评评理。”她扶着丫鬟的手,声音抖得恰到好处,“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留洋回来,翅膀硬了,先是气死了她爹,如今又要逼着亲妈亲弟弟净身出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气死她爹”四个字一出,满堂哗然。有族老皱眉看我,有记者奋笔疾书。
好一招先泼脏水。我爹尸骨未寒,她就敢把死因往我身上引。
顾浩红着眼眶,适时地喊了一声:“姐,回头是岸。”
好一出母慈子孝。
我坐在主位上,安安静静地等她哭完,又给顾浩的表演鼓了两下掌。
“妈,哭完了?”
我站起身,环视全场。
“今天请各位来,只讲三件事。”
“讲完,顾家的家产怎么分,我顾南枝当场签字,绝无二话。”
宋氏的哭声一顿,眼里闪过一丝窃喜——她以为我要服软讲条件。
我抬起手,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件。”
“我弟弟顾浩——”
“到底,姓不姓顾。”
满堂死寂。
宋氏脸上的泪,还挂着,人已经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