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桃文学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18 11:10

婆婆六十大寿那天,我亲手换了主桌座位牌。

原本第九个位置写着:

【林晚棠女士】

我把那张卡抽出来,换成另一张。

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砚深先生的另一位家人】

酒店宴会主管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刚洗过的盘子。

“许总,这样会不会不太合适?”

我把座位牌扶正,笑了笑。

“她既然想坐主桌,就该有个配得上她心思的位置。”

主管不敢再劝。

我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晚上六点二十。

距离开席还有四十分钟。

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妥当。

二十八桌,水晶灯,红色山茶,寿桃塔,周老太太最喜欢的苏绣屏风。

每一处细节都是我安排的。

周砚深昨晚还问我:“我妈寿宴准备得怎么样?”

我说:“都好了。”

他点点头,连宾客名单都没翻。

他一向这样。

家里的体面交给我,外面的风光归他。

我和周砚深结婚五年。

许家做老字号点心,周家做连锁酒楼。

当年周家几家店关到只剩招牌,是我带着许家的师傅和配方进来,帮他把老店重新开起来。

之后周砚深才有了今天的名声。

外面都说他懂经营,会做人。

我不否认。

但我更清楚,他所谓的会做人,背后有多少是我替他收拾过的烂摊子。

这场婚姻,我本来很满意。

联姻讲究互相扶一把。

我不需要他把我捧在手心。

但我要求干净。

我可以接受他忙,接受他不热络,接受他和我一样把婚姻当成两家人的生意。

但我不能接受,他把别人带进我们的边界里,还要我替他撑场面。

林晚棠,就是那个被他带进来的人。

她不是周砚深的员工。

也不是酒楼的女经理。

她是周家新请来的茶点顾问。

会插花,会煮茶,会说一口漂亮的南城话。

最要紧的是,她很会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第一次,是周家新店试菜。

她穿着月白旗袍,站在周砚深身边,替他擦掉袖口上的酱汁。

我看见了。

没当场发作。

试菜结束,我只提醒周砚深一句:“她的手越界了。”

周砚深笑了笑。

“她做茶点的,手快,没想那么多。”

我说:“我不喜欢手快的人碰我丈夫。”

他说:“知道了。”

第二次,是两家长辈吃饭。

中场休息时,我看到林晚棠拿着周砚深的杯子喝茶。

周砚深站在旁边,没阻止。

我让服务员重新换了整桌茶盏。

饭后,我问他:“你现在连杯子都能和别人共用?”

他皱眉。

“许知雾,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

我说:“周砚深,这是第二次。”

他把车钥匙摔在玄关柜上。

“别把所有事都往男女那点事上想。”

我没再说话。

我这个人,习惯把话说在前面。

第一次提醒。

第二次警告。

第三次,结账。

今天,就是第三次。

周砚深昨晚告诉我,他母亲寿宴会带一个重要客人。

我问:“谁?”

他说:“晚棠。”

我放下手里的座位单,抬头看他。

“周砚深,你确定要在你母亲寿宴上,把她带来主桌?”

他语气平稳。

“她替新店定下了茶点席面,算周家的贵客。”

“贵客可以坐贵宾席。”

“我妈喜欢她。”

“所以呢?”

他停了片刻。

“知雾,今天是我妈生日。她年纪大了,喜欢热闹,你别让她不高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些年,周家每一场体面,都是我撑的。

现在,他要把另一个女人带上主桌,还要我负责不让他妈不高兴。

我点点头。

“行。”

他说:“你别多想。”

我笑了。

“周砚深,我从来不多想。”

“我只多做。”

六点五十,宾客陆续入场。

婆婆陈玉兰穿着一身绛红色旗袍,脖子上戴着我去年送她的翡翠项链。

她站在门口,笑得满面春光。

看见我,她只扫了一眼。

“知雾,今天来的都是有脸面的人,别摆你许家掌柜那副架子。”

我走过去,替她扶正胸针。

“妈放心,我比周砚深懂待客。”

陈玉兰拍开我的手。

“你少拿话刺我。晚棠一会儿也来,你别给她脸色看。”

我问:“她是客,我为什么要给她脸色看?”

陈玉兰压低声音。

“她心细,会哄人。你要是学得来一半,砚深也不会总说回家没意思。”

我看着她脖子上的项链。

那块翡翠是我在旧货铺一眼挑出来的,后来找老师傅修了扣子。她逢人就说是周砚深孝顺,从没提过我。

“妈说得对。”我说,“我不太会哄人,只会办事。”

她哼了一声。

“会办事也别把自己当功臣。周家现在这份家业,是我儿子一口一口拼出来的。”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道轻软的声音。

“陈姨,您今天真好看。”

林晚棠来了。

白色绣花裙,珍珠耳坠,手里拎着一只木盒。她走到陈玉兰身边,先抱了抱她。

陈玉兰立刻笑开。

“晚棠来了,快让我看看。哎呀,这孩子就是养眼。”

林晚棠把木盒递过去。

“我给您做了桂花寿糕,糖放得少,您能吃。”

陈玉兰接过去,连声夸她贴心。

周砚深从门口进来,看见林晚棠,脚步明显快了两分。

“路上堵吗?”

林晚棠摇头。

“还好。怕陈姨饿着,我提前一小时就出门了。”

陈玉兰斜了我一眼。

“看看人家,凡事都想着我。”

我说:“寿糕先交给后厨吧,主桌马上开席。”

林晚棠看向我,像才发现我在这里。

“知雾姐,辛苦你了。今天这么多事,听说都是你一个人安排的。”

我说:“不辛苦。周家的事,我该做。”

她脸上带笑。

“砚深哥说你能力强,什么都能弄得周周到到。我还怕我来得唐突。”

周砚深接话:“你别多心。座位我已经让人留了。”

我看向他。

“留了。”

他没听出我的意思,转头对陈玉兰说:“妈,晚棠坐主桌,方便给您敬茶。”

陈玉兰立刻点头。

“当然坐主桌。她比有些人像自家人。”

宴会主管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席位册,额头上冒汗。

林晚棠走到主桌前,目光落在那张座位牌上。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周砚深也看见了。

【周砚深先生的另一位家人】

四周正在落座的亲戚都安静了一瞬。

陈玉兰把木盒重重放到桌上。

“许知雾,你什么意思?”

我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妈不是说她像自家人吗?我替她写清楚点。”

林晚棠低声说:“知雾姐,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不影响我给你位置。”

周砚深盯着我。

“把牌子换回来。”

我抬眼。

“换成什么?林晚棠女士,还是周家贵客?”

他声音沉下去。

“今天是我妈寿宴。”

“所以我忍到现在才说。”

陈玉兰气得手去按胸口。

“砚深,你看看她。她是来给我过寿,还是来砸场子的?”

林晚棠忙扶住她。

“陈姨,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去贵宾席坐也行。”

陈玉兰拉住她的手。

“不行,你就坐这儿。我倒要看看,谁敢赶你。”

周砚深看着我。

“许知雾,别闹了。”

我把水杯往旁边推了半寸。

“你觉得这是闹?”

“难道不是?”

“那我问你,今晚主桌坐的都是谁?”

他不耐烦。

“我妈,几位长辈,两家亲戚。”

“她是哪家的亲戚?”

林晚棠眼圈发红,仍旧没掉眼泪。

“我真的不知道一个座位会让你这么介意。砚深哥,你别为难知雾姐了。”

这话一落,几个姨母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二姨压着嗓子说:“知雾,女人要大度些。人家小姑娘送糕来,你何必让她下不来台。”

我看过去。

“二姨,您上个月过生日,我送的金镯子还合手吗?”

二姨的脸僵住。

我又问:“您收礼时说我是亲侄媳,现在轮到我问一句座位,怎么就成不大度了?”

二姨不说话了。

周砚深握住林晚棠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

“我最后说一次,把牌子撤了。”

我看着他的手。

“你确定?”

“确定。”

我点头,叫来宴会主管。

“撤。”

主管立刻上前,把座位牌拿走。

陈玉兰得意地笑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行了。今天以后,你也该学学什么叫规矩。”

我端起茶杯。

“妈说得对。”

主管刚走两步,我又叫住他。

“把我那张也撤了。”

周砚深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把椅背上的披肩拿起。

“既然主桌没有规矩,我就不坐了。”

我没走出宴会厅。

周家亲戚太多,外人更多。我现在走,明天南城所有茶楼都会说许家女儿输给了一个会做寿糕的小姑娘。

我走到后厨门口。

厨房里忙得锅铲碰锅沿,蒸汽顶着排风口往外扑。

主厨老黄看见我,立刻放下手里的长勺。

“许小姐,您怎么进来了?前头开席了吧。”

我扫了一眼台面。

“桂花寿糕谁送来的?”

老黄指向一只木盒。

“林小姐送的。老太太说要摆到主桌。”

我打开木盒,里面十二块寿糕码得整齐,桂花香太重,盖住了别的味道。

我拿起一块掰开。

馅心里有细细的杏仁碎。

陈玉兰对杏仁过敏,周家人都知道。

老黄脸色变了。

“这东西不能上。”

我问:“谁验过?”

一个年轻帮厨缩在蒸柜旁边,低声说:“林小姐说是她亲手做的,陈老太太催着摆,我就没敢拦。”

我把糕放回去。

“封起来,别动。”

老黄忙点头。

“我去跟周总说。”

“不用。”我说,“你现在去,前头只会说我针对她。”

老黄急了。

“那老太太要是吃了呢?”

“所以你端一碟许家的松仁枣糕上去,摆在寿糕前面。跟服务员说,先敬长辈吃枣糕。”

老黄愣了愣。

“许家的枣糕不是没写进菜单?”

我看着他。

“我带来的备用点心,在二号冷柜。”

他拍了一下脑门。

“有,有。我这就蒸。”

我刚转身,林晚棠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知雾姐,你在查我的糕?”

我说:“你糕里有杏仁。”

她愣住,很快低头。

“我不知道陈姨不能吃杏仁。我只想着杏仁香,配桂花最好。”

我问:“你来周家这么久,没人告诉你?”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委屈。

“我做错了你可以提醒我,何必当着后厨这么多人审我?”

老黄忍不住开口。

“林小姐,这不是小事。老太太吃了会进医院。”

林晚棠咬着唇。

“我真的不知道。”

周砚深走过来,声音从她身后压过来。

“怎么回事?”

林晚棠立刻转身。

“砚深哥,我好像又给大家添麻烦了。知雾姐说我的寿糕不能上桌。”

周砚深看向我。

“你又想做什么?”

我把那块掰开的寿糕递给他。

“里面有杏仁。”

他没接。

“晚棠不知道我妈过敏。”

“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他眉头皱得更深。

“许知雾,今天你盯着她有意思吗?”

我把寿糕放回盒里。

“我盯的是你妈的命。”

林晚棠脸色一白。

“知雾姐,你这话太重了。我送糕是好心,你说得像我要害陈姨。”

周砚深把她挡到身后。

“够了。”

老黄插话。

“周总,许小姐说得没错,这糕真不能上。”

周砚深看他一眼。

“你先出去。”

老黄站着没动。

我说:“老黄,去蒸枣糕。”

老黄看了看我,转身去忙。

周砚深的脸更难看。

“这里是周家的宴席,不是许家的后厨。”

我看着他。

“你现在记得是周家的宴席了?”

林晚棠轻声说:“砚深哥,算了,我把寿糕拿走。陈姨要是问起,就说我做得不好。”

周砚深的语气软下来。

“不是你的错。”

我笑了笑。

“那是谁的错?”

他看向我,一字一句。

“是你把事情闹大。”

我没再争。

我亲手把那盒寿糕封好,交给宴会主管。

“收进柜子,别让任何人碰。”

主管刚接过去,陈玉兰的声音从走廊口传来。

“许知雾,你又在背后折腾什么?”

她身后跟着一串亲戚。

有人端着手机拍。

林晚棠低头站到一旁,看起来像刚被我训哭。

陈玉兰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把木盒抢过去。

“晚棠亲手给我做的寿糕,你凭什么不让上桌?”

我说:“里面有杏仁。”

陈玉兰一愣。

林晚棠立刻说:“陈姨,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陈玉兰看她那副模样,火气又冲着我来。

“她不知道,你不能好好说?你非要把人叫到后厨羞辱?”

我问:“那您现在还吃吗?”

陈玉兰被噎住。

三姨赶紧打圆场。

“算了算了,寿糕不上就是了。今天是好日子。”

陈玉兰把木盒丢给服务员。

“不上就不上。许知雾,你别以为拦了一碟糕,就是你多有本事。”

周砚深扶住她。

“妈,先回前厅。”

陈玉兰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你再敢让晚棠难堪,我让砚深跟你离。”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宴会主管擦了擦汗,小声问:“许总,枣糕还上吗?”

我说:“上。”

“写谁的名?”

我看着前厅灯光下周砚深护着林晚棠的背影。

“写周家。”

枣糕端上主桌时,陈玉兰吃了半块,连夸三声好。

亲戚们跟着尝,三姨拍着桌子说:“这才是老味道,绵软不粘牙。”

林晚棠坐在周砚深旁边,笑得有些勉强。

陈玉兰问:“晚棠,这是不是你改的方子?比你那桂花糕更适口。”

林晚棠刚要开口,周砚深先看向我。

我端着茶站在旁边。

按周家的规矩,儿媳妇要给寿星敬第一盏茶。

陈玉兰接过茶,却没有让我坐。

她转头拉住林晚棠。

“来,晚棠,你也敬我一杯。你这孩子手巧,今天这枣糕做得真合我心。”

我看见林晚棠的手停了停。

她没否认。

她接过茶,声音轻柔。

“陈姨喜欢就好。”

老黄从侧门出来,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刻沉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转身回厨房。

陈玉兰喝了茶,笑着摘下手腕上的玉镯。

“这个给你。以后常来家里。”

林晚棠慌忙推辞。

“陈姨,这太贵重了。”

“拿着。”陈玉兰把镯子套到她手腕上,“有些人进门五年,也没让我这么顺心过。”

周围亲戚开始起哄。

“老太太是真喜欢晚棠。”

“会做点心的姑娘最旺家。”

“砚深身边就缺这样温柔的人。”

我站在桌边,手里的茶盘还没放下。

周砚深看了我一眼。

“知雾,去看看后面的菜。”

我问:“你让我去后厨?”

“你熟悉流程。”

“今天我是儿媳,还是跑堂?”

他声音低了些。

“别在这儿较劲。”

林晚棠忙说:“砚深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拿镯子。”

她作势要摘。

陈玉兰按住她。

“不许摘。谁不服,让她憋着。”

坐在旁边的周家大伯笑着说:“砚深,还是你会挑人。知雾能干是能干,太硬,不像过日子的人。”

我把茶盘放下。

“既然大家都说她会过日子,不如让她把今晚菜单也说说。”

林晚棠愣住。

陈玉兰皱眉。

“你又想干什么?”

我说:“枣糕是她的功劳,席面也是她盯的吧?我想听听她怎么安排的。”

林晚棠看向周砚深。

周砚深警告地叫我名字:“许知雾。”

我看着林晚棠。

“主菜为什么用清蒸鲥鱼,不用红烧?”

她脸白了一点。

“陈姨口味清淡。”

“第二道汤为什么先上山药鸽子汤?”

“养胃。”

“桌上三位长辈不能吃什么?”

她答不上来。

我转头问陈玉兰。

“妈,您说她贴心,她知道三姨不能吃牛肉,大伯母不能碰海虾,您不能吃杏仁吗?”

陈玉兰脸上的笑挂不住。

林晚棠低声说:“知雾姐,我不是管席面的人,你这样问我不公平。”

“拿功劳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公平?”

主桌静了。

林晚棠手腕上的玉镯映着灯,刺得人眼疼。

周砚深站起来。

“够了。枣糕是你准备的,我会跟妈说清楚。现在坐下吃饭。”

我问:“你现在说?”

他没答。

陈玉兰把筷子重重放下。

“一个枣糕而已,你非要逼着大家夸你?许知雾,你许家是开点心铺起家的,做个糕还要邀功?”

我看着她。

“我没要您夸。”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别把我的东西送到她手里。”

陈玉兰嗤笑。

“东西?嫁进周家,你的东西就是周家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我忽然不想再坐。

林晚棠小声说:“知雾姐,我把镯子还你,行吗?”

我说:“不用。”

她抬眼看我。

“那你别再生气了。今天这么多人,你让砚深哥多难做。”

我点点头。

“好。”

周砚深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转身叫来宴会主管。

“从现在开始,许家带来的点心,全部撤下。”

主管惊住。

“许总,甜品台也撤?”

“撤。”

陈玉兰猛地站起来。

“你敢?”

我看向她。

“妈不是说一个枣糕而已吗?”

三姨急了。

“知雾,甜品台撤了,后面宾客吃什么?”

我说:“吃周家的体面。”

周砚深走到我面前,压着声音。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身后的林晚棠。

“周砚深,这一步不是我做的。”

宴会厅侧门被推开。

一个服务员抱着一盘还没撤完的点心出来,正撞上陈玉兰。

盘子翻了。

红豆酥滚了一地。

陈玉兰尖叫一声。

林晚棠扑过去扶她,脚踩在酥皮上,整个人摔向主桌。

玉镯磕在桌角。

一声脆响。

碎了。

玉镯碎成三段,落在红地毯上。

陈玉兰先是看镯子,再看林晚棠的手腕。

“我的镯子。”

林晚棠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陈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亲戚们围过来。

有人扶陈玉兰,有人扶林晚棠,没人看那个被烫到手背的服务员。

我弯腰把服务员手里的托盘拿开。

“去冲冷水。”

服务员咬着牙点头。

陈玉兰指着我。

“都是你。要不是你让人撤点心,怎么会摔?”

我说:“是她自己踩上去的。”

“你还狡辩?”

周砚深蹲下去捡玉镯碎片。

林晚棠哭着拉他的袖口。

“砚深哥,你别怪知雾姐。她也是一时生气。”

我看着她。

“你每次道歉,都喜欢替别人认错。”

她抬头,眼泪挂在脸上。

“我没有。”

陈玉兰一巴掌拍在桌上。

“许知雾,你赔。”

我问:“赔什么?”

“镯子。”

“这是您刚送给林小姐的。”

陈玉兰被我噎住,立刻改口。

“那也是我的东西。”

我说:“妈,嫁进周家,我的东西就是周家的东西。您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算您的?”

周家大伯皱眉。

“知雾,长辈在气头上,你少说两句。”

我看向他。

“大伯,您刚才说我不像过日子的人。现在日子出事了,您倒会让我闭嘴。”

他脸色难看。

林晚棠扶着桌沿站起来。

“镯子多少钱,我赔。”

陈玉兰立刻心疼地说:“你赔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林晚棠咬着唇。

“可我戴着它。”

陈玉兰拉着她的手。

“你这孩子,就是太善良。”

周砚深终于开口。

“我赔。”

我看着他手里的碎玉。

“拿什么赔?”

他抬头。

“许知雾,你一定要在这儿算钱?”

“你妈要赔,我问一句拿什么赔,很过分吗?”

他站起来。

“我会买一只一样的。”

我笑了。

“一样的?周砚深,你连这镯子是哪一年的料都不知道。”

陈玉兰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意思。就是提醒您,别拿几千块的玻璃种仿货,去配这只老坑冰种。”

三姨倒吸一口气。

“那得多少钱?”

陈玉兰立刻瞪她。

“你问什么?”

林晚棠看着碎玉,声音抖得很真。

“这么贵吗?我真的不知道。知雾姐,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你收的时候,我没机会说。”

她说:“你现在说出来,不就是想让我难堪吗?”

我回她:“你戴着别人送你的镯子,坐在我丈夫身边,还怕难堪?”

周砚深把碎玉放进手帕里。

“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问:“你说了算?”

“今天我妈过寿,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

“那你让我怎么做?”

他盯着我。

“给晚棠道歉。”

周围一下静了。

林晚棠立刻摇头。

“不用,砚深哥,真的不用。”

陈玉兰声音尖起来。

“道歉。你害人家摔倒,害我的镯子碎了,还敢一副有理的样子。”

我问周砚深:“你也这么认为?”

他避开我的目光。

“知雾,先把场面稳住。”

“让我给她道歉,叫稳住场面?”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片刻。

“你比她强,没必要跟她计较。”

我笑出声。

原来强一点的人,就活该退。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到林晚棠面前。

她下意识往周砚深身后躲。

我把酒杯放到她手边。

“林小姐,对不起。”

陈玉兰满意了。

周砚深也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对不起,我没提前告诉你,周家的东西不好拿。”

林晚棠脸上的泪停住。

我转身离开主桌。

身后陈玉兰气急败坏地喊:“许知雾,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宴会厅门口,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拄着拐杖站着,旁边跟着许久不见的老管事程叔。

他看见我,手里的请帖被捏出一道折痕。

“大小姐。”程叔低声说,“老太爷让我来问,周家今天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我把程叔带到走廊尽头。

“别在这里叫我大小姐。”

程叔皱着眉。

“老太爷说了,忍是给体面,不是给他们骑到脖子上。”

我看向宴会厅里。

陈玉兰正在让人把碎玉收起来,林晚棠坐在周砚深身边,手里捧着热毛巾,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爷爷身体怎么样?”

“被气得午饭都没吃。”

“谁告诉他的?”

程叔看了我一眼。

“南城没有不透风的墙。周家请客,有半数点心师傅是许家的人。老太爷想不知道都难。”

我说:“今天先别让他来。”

程叔把一只深色纸袋递给我。

“老太爷让交给你。说你看完就知道该不该忍。”

我没接。

“里面是什么?”

“当年周家借许家东山再起时签的老文书,还有几份店铺用方记录。”

我看着那个纸袋。

我把纸袋推回去。

“先放你那里。”

程叔急了。

“大小姐。”

“我不是不收。”我压低声音,“现在拿出来,他们会说许家仗势压人。我要他们自己把话说绝。”

程叔还想劝,宴会厅里传来杯子碎裂声。

我转身往回走。

林晚棠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

陈玉兰坐在主桌,脸色难看。

周砚深站在台边,目光沉得厉害。

司仪尴尬地笑着。

“林小姐说,她为老太太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寿礼。”

大屏幕亮起。

上面是一张点心图。

桂花、山茶、红豆,摆成寿字。

林晚棠拿着话筒说:“这份寿宴茶点,是我和砚深哥一起想了很久的。我知道陈姨喜欢老味道,所以用了很多南城旧点心的样子。”

我站在台下,听见后厨方向有人骂了一声。

那张图,是我三个月前画给老黄的。

每一处边角都改过。

周砚深也看见了我。

他没有阻止。

林晚棠继续说:“我知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今天也出了差错。但砚深哥一直鼓励我,说只要用心,陈姨一定会喜欢。”

台下响起掌声。

陈玉兰擦着眼角。

“喜欢,妈喜欢。”

林晚棠把话筒递给周砚深。

“砚深哥,你也说两句吧。”

周砚深接过话筒。

他的视线掠过我,很快移开。

“今天这场寿宴,辛苦大家。晚棠为了这份茶点费了不少心,也谢谢她。”

掌声更响。

老黄从侧门冲出来,被两个服务员拉住。

“那是许小姐的图。”

我走过去,按住他的胳膊。

“别上去。”

老黄急得脸涨红。

“这能忍?她偷您的功劳。”

我说:“她偷不走。”

台上,周砚深又说:“当然,知雾也做了很多安排。”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打发下人。

二姨笑着接:“砚深就是会说话,一个顾着外头,一个顾着家里,正好。”

林晚棠拿回话筒。

“知雾姐能力强,我一直很佩服她。以后我要学的地方还有很多。”

我抬头看她。

她对我露出一个只有我能看懂的笑。

我没动。

程叔在我身后低声说:“大小姐,让我上去。”

我说:“不用。”

林晚棠已经走下台,端着一杯酒到我面前。

“知雾姐,我敬你。今天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她把杯子递得很近。

我没接。

周围人都看过来。

她的手僵在半空,声音更低。

“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我问:“你想让我怎么原谅?”

“喝了这杯酒吧。”她说,“就当我们和好了。”

我看着杯中酒。

“我不喝。”

陈玉兰立刻拍桌。

“她都给你敬酒了,你还端着?”

周砚深走过来。

“知雾,喝了。”

我说:“我开车来的。”

“司机会送你。”

我看着他。

“我说不喝。”

林晚棠手一歪,酒全泼在自己裙子上。

她惊呼一声。

“知雾姐,你为什么推我?”

我站在原地,手都没抬。

大厅里所有目光都压过来。

周砚深一把扶住她,抬头看我。

“许知雾,你够了。”

我看着林晚棠湿透的裙摆,又看向她藏在杯底的手指。

她指甲里沾着一点红酒。

她自己倒的。

我说:“查监控。”

周砚深说:“你还嫌不够丢人?”

我重复:“查监控。”

林晚棠抓住他的袖子。

“别查了。今天是陈姨生日,我不想闹。”

我笑了。

“你不想闹,怎么偏偏站在镜头底下泼酒?”

她脸色变了一下。

宴会主管小跑过来,小声说:“许总,这一块监控下午检修,还没接上。”

林晚棠低下头。

陈玉兰立刻有了底气。

“听见没有?别再找借口了。许知雾,给晚棠赔裙子,道歉。”

我看着主管。

“谁让检修的?”

主管支吾。

“周总助理吩咐的。”

周砚深脸色一僵。

林晚棠立刻说:“砚深哥助理只是为了调屏幕,跟我没关系。”

我问周砚深:“调屏幕要关这一路监控?”

他沉声说:“我会问清楚。”

“现在问。”

他握紧话筒。

“许知雾,别逼我。”

我朝他走近一步。

“周砚深,是谁在逼谁?”

他看了我许久,终于说:“今晚过后,我们谈离婚。”

宴会厅里有人低声抽气。

陈玉兰像得了圣旨。

“离。早该离了。我们周家娶不起这么厉害的媳妇。”

林晚棠急忙摇头。

“不要因为我。砚深哥,我走,我现在就走。”

周砚深拉住她。

“你不用走。”

我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我点头。

“好,离。”

周砚深怔住。

我拿起桌上的餐巾,把被酒溅到的袖口擦干净。

“但不是今晚过后。”

“是现在。”

宴会厅彻底乱了。

陈玉兰站起来,旗袍下摆扫倒一只椅子。

“许知雾,你疯了?我过寿,你提离婚?”

我说:“是您儿子先提的。”

周砚深脸色铁青。

“我说的是谈。”

“我说的是办。”

林晚棠的眼泪掉得更急。

“知雾姐,你别这样。大家会误会我。”

我看向她。

“你怕误会?”

她说:“我和砚深哥清清白白。”

“那你把手松开。”

她这才像被烫到一样放开周砚深的袖子。

周家大伯拍桌。

“离婚是两家人的事,别在这里丢人。”

我问:“刚才逼我道歉时,怎么不怕丢人?”

二姨想劝。

“知雾,女人离了婚不好听。”

我说:“被人当傻子更不好听。”

周砚深把话筒递给司仪,走到我面前。

“你非要这样?”

我说:“你不是说我比她强,不必计较吗?我现在不计较了,位置让给她。”

他声音压低。

“许知雾,周家和许家绑在一起五年,不是你一句离就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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