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人人皆知,沈家有个定亲六年都未出阁的老姑娘。
只因未婚夫姜怀瑾的青梅,最爱拿我们的婚事与他投壶作赌。
可身为投壶圣手的姜怀瑾却屡屡失手。
第一年,他输了我一针一线绣的嫁衣。
第二年,他输光了许我的八十抬聘礼。
第三年,他输了官府盖印的庚帖婚书。
昔日闺中好友早已琴瑟和鸣,儿女绕膝。
唯有最早定亲的我,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二十岁生辰那日,我求他今年一定要赢。
他拭去我眼角的泪,握住我的手郑重应好。
一月后的投壶赛,他十箭十中,赢得满堂喝彩。
我喜极而泣,忙不迭准备嫁衣和嫁妆。
可浩浩荡荡的送聘队伍行至街角,却转头拐进了苏府。
姜怀瑾策马赶来,解释道:
“那日是若若突发咳疾才失了一箭,我胜之不武,这些聘礼权当给她赔罪。”
“阿宁,你向来大度,再等我一年罢。”
他笃定我会像从前那般懂事点头。
可他不知道,我也和母亲做了赌。
若他今年仍旧不来下聘,我便听从母命,改嫁新科状元郎。
……
看热闹的人围满了街道。
瞥见苏府院子里满满当当的八十抬红木箱子,有人同情地转头看我。
“那姜家莫不是压根不愿娶沈家姑娘,生生拖着,就等沈家熬不住主动退婚吧?”
“胡说什么!”
姜怀瑾翻身下马,铁青着脸斥退那人。
“我既与若若许下赌约,理应愿赌服输,这才是君子。”
“阿宁也懂言而有信的道理,能体谅我的难处。”
那人悻悻闭了嘴,眼里却明晃晃地说我傻。
“愿赌服输的确是君子之风。”
我声音极轻地开口:
“可怀瑾,这投壶赛,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每次投壶,苏若若投的都是阔口大壶,距离比姜怀瑾近了一半。
最后三发箭,为了彰显君子风度,姜怀瑾还会背身盲投。
满京城都在夸他礼让女子,大度又端方。
唯独没人管这投壶赌注押了我的一辈子。
姜怀瑾眉头微蹙,无奈地叹着气。
“阿宁,若若是女子,我本就该让着她些,这叫君子不欺于暗室。”
“况且,用婚事做赌注这件事,你也亲口同意了。”
我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当年他说自己从未失手过,要我放心。
我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能点头应允。
可没人能想到,他一个冠绝京城的投壶圣手,这六年,年年都输给了苏若若。
“阿瑾!”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苏若若拿着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提着石榴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看到她鬓间的赤金点翠步摇,我眸光一暗。
那是姜家只传给宗妇之物。
不知何时,竟也成了姜怀瑾输给她的赌注。
姜怀瑾自然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口她吃剩的山楂。
“在哪儿买的,酸掉牙了!”
他皱着眉龇牙咧嘴。
苏若若咯咯直笑。
“不酸的本姑娘才舍不得给你吃呢!”
姜怀瑾宠溺地笑了笑,抬手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
我站在一步之外,看得眼眶酸涩。
每当有苏若若在,我总会变成多余的那个。
春日踏青,他们抢着去追同一只风筝。
我崴了脚跌进泥泞里,抬头却只看见他们越跑越远。
中秋灯会,两人在河边并肩放长明灯,我不识路险些被拐子拖走。
他找回我时,手里还护着给苏若若买的糖人。
每每我表现出一点不开心,姜怀瑾总会揉揉我的发顶:
“小醋缸,我只当若若是妹妹。”
可两人属于兄妹的界限,似乎早已模糊了。
我不愿再看两人的亲昵,转身便要迈进沈府大门。
手腕却突然一紧。
姜怀瑾像是终于想起我的存在,语气歉疚:
“阿宁,我跟你进去探望一下伯母吧。”
“今年又没法娶你,我该向伯母赔个不是。”
想起病重的母亲,我到底是点了头。
苏若若却忽地掩唇,剧烈地闷咳起来。
姜怀瑾迈向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立刻折返过去,抬手轻柔地顺着苏若若的后背。
“怎的咳得这般厉害?那药又没按时喝?”
“算了,我亲自带你去医馆瞧瞧。”
苏若若柔弱地推搡着他。
“不用……”
话音未落,她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整张脸憋得通红。
姜怀瑾顾不上礼数,伸手揽住她的腰,干脆利落地将她抱上马背,牢牢护在身前。
他回头看向石阶上的我。
“阿宁,若若身子弱拖不得,我先送她去回春堂。”
“晚些我定回来看伯母,等我。”
心口闷得厉害,我转身回了沈府。
屋内的药味浓烈,母亲面若白纸地躺在病榻上。
我和姜怀瑾定亲时,母亲尚且能笑着帮我量嫁衣的尺寸,盼我风光出嫁。
可盼了整整六年,盼到心病成疾,盼到缠绵病榻,终究没等到姜怀瑾下聘的消息。
我红着眼眶跪伏在地,声音哽咽:
“母亲,女儿不孝。”
“和状元郎的亲事……女儿答应了。”
第2章:
当晚,姜怀瑾还是食言了。
直到翌日清晨,他才同苏若若登了门。
两人却面色惨白,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我也没开口,端起粗瓷茶盏抿了一口。
姜怀瑾抬眸看我,眼底闪过挣扎与愧疚。
“阿宁,我要娶若若进门。”
茶水猛地呛入喉管,激得我剧烈咳嗽起来。
我放下茶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婉宁,你千万别怪阿瑾,全都是我的错!”
苏若若不安地搅着手绢,眼圈倏地红了。
“我爹昨日述职回京,发现了当年阿瑾投壶输给我的那份庚帖婚书。”
“他是出了名的老古板,认定我与阿瑾早已私定终身、苟且败德。”
“昨夜他请了家法,逼我悬梁自尽以全苏家名声。”
“若非阿瑾深夜赶来拦下,我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姜怀瑾的眼里满是急迫。
“阿宁,若我不认下这桩婚事,若若今日就得被关进家庙绞发,甚至被沉塘!”“你不会眼睁睁看着若若去死的,你不是那么冷血无情的人,对不对?”
我狠狠咬着舌尖,才将泪意逼了回去。
“那我呢?”
“我从十四等你到二十,所有人都笑我嫁不出去。”
“六年不够,你还要我再等六年吗?!”
姜怀瑾屈膝在我身前,温柔地执起我的双手。
“不,阿宁,我不会让你等了。”
“若若进门做正妻,你受些委屈,先以贵妾的名分进门。”
“虽是侧室,但我宠你如初,后宅一切交由你掌管。”
“若若性子软,也绝不会同你争抢什么,这是万全之策。”
字字句句,如针一样扎进我的心口。
我等了六年的婚约,等来的却是一个贵妾的身份。
我用力抽回被他握着的手,决绝地站起身。
“我沈婉宁,此生纵使绞了头发做姑子,也永不为妾。”
姜怀瑾慌了神,急切地攥住我的袖子。
“阿宁,这只是缓兵之计!”
“只要熬两年,我便寻个由头与若若和离,再扶你为正妻,到那时她爹也说不得什么。”
“你向来懂事,能体谅我的苦衷,对不对?”
我没有开口。
心口像被钝刀一寸寸割开,血肉模糊。
“罢了阿瑾!你别逼婉宁了!”
苏若若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
“横竖都是我惹出来的祸,我宁可死,也不愿成为拆散你们的罪人!”
她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顾地朝柱子上撞去!
姜怀瑾眼疾手快地将她拉进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是一对生死不离的苦命鸳鸯。
我突然自嘲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角滑下一滴泪。
“我何时说过不同意你娶她?”
我拭去眼泪,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姜怀瑾,你想娶谁便娶谁。”
“从此刻起,你我婚约作废。”
第3章:
“阿宁,何苦在这个节骨眼上说气话?”
姜怀瑾眉头紧蹙。
“你已二十,除了我,京中还有谁会要你?”
原来,他也知我已二十,是全京城的笑柄。
见我垂着眉眼缄默不语,他只当我又如从前那般妥协了。
他松了口气,拉起苏若若的手站起身。
“我先去向苏伯父回话定下婚期,你一个人想想清楚吧。”
我没有辩驳半句。
毕竟我早已想清楚了。
状元郎亲自请来的赐婚圣旨,如今就在我的闺房。
第二日,姜怀瑾送聘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来了。
然而院子里只有稀稀拉拉的二十抬红木箱子,半数还都是空的。
而几条街外的苏府门口,足足一百二十抬正妻聘礼,排了整整两条街。
姜怀瑾柔声安抚着我:
“若若名义上是正妻,门面工夫总要做足。”
“你就受些委屈,待进了门,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等我和若若和离后,一定补你一百二十抬的聘礼。”
我连多余的余光都不愿分给他。
“不用了,这二十抬聘礼,我看不上,沈家更要不起。”
姜怀瑾只当我是在拈酸吃醋。
“又在口是心非。姑娘家成亲没有聘礼,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原来他也知道没有聘礼是天大的笑话。
可他更该明白,我苦守六年芳华,最终等来二十抬纳妾的聘礼,才是我沈婉宁此生最大的笑话。
“行了,别闹脾气了。”
他收回手,语气不容置喙。
“我母亲在大相国寺添了香油钱,安排我们今日去合八字。”
我刚想冷声回绝,便听他补了一句:
“听闻那里的平安符最是灵验,你也可顺道给你母亲求一枚。”
想起母亲的病,我最终还是应下了。
上了马车,我才发现苏若若也在。
她靠在软垫上,身上盖着一张厚实的羊毛毯子。
这张毯子我认得。
我自幼体寒,每逢冬日手脚便像冰一样冷。
姜怀瑾顶着风雪在深山里蹲守了三天三夜,才猎得几只雪山白羊,亲手缝制了这毯子给我御寒。
可我还没盖几日,姜怀瑾就从我房中抱走了这毯子,说是借给发了风寒的苏若若几日。
这一借,就是整整五年。
我收回视线,别过脸,闭眼假寐。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突然剧烈颠簸震颤起来。
“有劫匪!快护住少爷小姐!”
伴随着护卫凄厉的呼喊,一柄利剑轰然劈裂了车壁。
两个满脸横肉、腰系黑巾的凶徒直奔我和苏若若而来。
竟是京兆府悬赏百两、作恶多端的采花大盗!
我心跳几乎暂停,苏若若更是吓得哭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姜怀瑾飞踹而入,将迎面的凶徒踹飞数丈。
他翻身上马,一把将吓瘫的苏若若捞进怀里。
“阿宁!快上马!”
他厉声喝道。
我连忙去抓缰绳。
可身后,两个劫匪持刀正欲再度冲来。
姜怀瑾拉着我的力道骤然翻转,最终竟一掌将我推进了劫匪怀中。
“阿宁!追兵太多,再这样下去,谁都走不脱!”
“若若身娇体弱还有心疾,落入匪手必死无疑!”
“你性子坚毅,且在林中拖延片刻,我先送若若脱险,再带兵回来救你!”
相识九年,生死关头,他竟能主动推我去死。
风沙灌入我的喉咙,我心痛到说不出话。
“小美人,哭什么哭呀,等会就让你爽。”
眼前的两个劫匪狞笑着,渐渐朝我逼近。
我用尽全部力气,抓起掺着碎石的泥土,狠狠砸向两个劫匪的眼睛!
第4章:
直到我跌跌撞撞地到达山脚,姜怀瑾才带着大批护卫姗姗来迟。
我满脸泪痕,衣衫被路上的荆棘挂得凌乱不堪,右手死死攥着一支带血的金钗。
一件宽大的玄色斗篷迎头兜下,将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姜怀瑾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
“阿宁,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直到回府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素衣后,我的眼神才终于聚焦。
守在门外的姜怀瑾快步跨进房中,迟疑地问出声:
“阿宁,那两个劫匪穷凶极恶,你是怎么脱险的?”
我捧着热茶,声音很轻:
“我用沙土迷了他们的眼睛,又用钗子戳瞎他们,趁乱跑走的。”
姜怀瑾身子一松。
“那便好,你定然没被他们……”
我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热茶溅在指尖,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原来他关心的不是我伤得有多重,而是我有没有失了贞洁。
我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姜怀瑾,若我被他们碰了呢?”
他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良久,他才轻轻将我搂进怀中。
“阿宁,我不嫌弃你。”
“即便真有什么……三日后你照样能进我姜府。”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狠狠推开他。
“姜怀瑾,今天是你亲手把我推向贼人手里,你竟还有脸让我嫁你?”
“那是权宜之计,我是迫不得已!”
姜怀瑾言之凿凿。
“当时劫匪离得极近,若不留你,我们三个人都得死在林子里!”
见我眼睛红着,他软下语气。
“好了,这件事我们都别再提。”
“三日后就要成亲,这些天你好好休息休息。”
三日后,我的确要成亲,但不是跟他。
但我早已懒得辩解,转身回了房。
三日时光很快过去。
姜怀瑾一身大红喜服,领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朝苏府行去。
途经沈府所在的街巷,他远远瞧见沈府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里面,正传来喜婆高亢有力的高喊:
“吉时已到!新人一拜天地!”
姜怀瑾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笑话!我这个新郎官尚在门外,阿宁在里面和谁拜堂?”
一旁看热闹的婶子咧嘴笑道:
“姜公子说笑呢?今日是新科状元郎的成亲日,迎娶的正是沈家嫡长女呢!”
话音刚落,姜怀瑾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急切地翻身下马,疯了一样地闯进沈家大门。
院中,惊才绝艳的新科状元郎裴清越,正拿着喜秤,稳稳挑开了新娘的红盖头。
盖头下,凤冠霞帔、青黛点唇的沈婉宁微微抬眸,直直撞入姜怀瑾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