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存了六年的三十八万,在售楼处刷卡时成了二十块。
收银员把单子退回来:余额不够。
我打流水,六页纸,每一笔都写着我的名字。
可我一顿饭只敢点一个素菜,从没进过会所。
报警,警察让我去做精神鉴定。
给我爸打电话,他吼:没钱就直说,是不是赌了?
同事围着账单笑:你凌晨在会所砸五千八,那价钱够包夜了。
我把这事发上网,评论区骂我引流带货。
只有一条留言:看看谁花钱的数目,跟你对得上。
我盯了老板外甥陆子昂十天。
他手机一扫,我账户里的数字就往下掉。
我把流水拍他桌上,他叼着烟笑:自己月月光,还赖老板外甥?有病吧。
后来他一句话,我被公司劝退。
再一句话,我被送进精神病院。
被关两年,我从大桥上跳下去。
再睁眼,我回到签合同前一天。
余额还是二十块,他抽屉里的纸人还在。
这回我房子不买了,先跑了一趟他老家。
1
睁眼第一件事,我摸过枕边的手机,点开银行APP。
余额:20.00。
日期:九月十四号。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遍。
明天,九月十五号,是我签购房合同的日子。三十八万首付,我攒了六年。
前世的今天早上,我醒了三次,每次都点开这个页面看一遍余额,越看越踏实。
后来的事,我记得比流水单还清楚。
刷卡失败,售楼员把POS单推回来:先生,您余额不足。
我去银行打流水,六页纸,每一笔消费都有时间有地点,没有一笔是我花的。
我报警,民警听完,建议我去做个精神鉴定。
我给我爸打电话,他在那头吼:顾峥,没钱就说没钱,编什么鬼话?是不是赌了?
再后来,老板外甥一句话,公司以"精神状态异常"把我劝退。又一句话,两个不认识的人把我架进了精神病院。
两年。
我从那里逃出来那天是冬天,桥上风很大。
我放下手机,起床,刷牙,刮胡子。
镜子里的人二十九岁,眼下还没有深沟,手不抖。
我对着镜子,把两件事确认清楚。
第一,钱已经在陆子昂卡里了。三十八万一千二百四十六块,一分不少。
第二,陆子昂还不知道我知道。
够了。
前世我输在太想让人信我。这一世,我不需要任何人信。
到公司八点四十,我刚坐下,韩姐就从办公室探出头。
"顾峥,来一下。"
销售部经理韩玉梅,四十一岁,香水永远比人先到。
前世她替我签过一张《员工精神状态异常情况说明》。我被架走那天,她还在群里发:大家注意劳逸结合。
我进去,她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城南锦绣城那个单子,甲方松口了。提成六千,你跟了半年,今天去把合同签了。"
六千块。
放在前世,我能高兴一整天。六千块,够我妈吃两个月的药。
"韩姐。"我把合同推回去,"这单我不签。"
她愣住:"什么意思?"
"从今天开始,我一个月不接单。"我说,"手头上的客户先挂着,新单一律不碰。"
办公室隔音差。我这话没落音,外头工位的键盘声就稀了一半。
韩姐压低声音:"顾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下个月就评年度销冠了——"
"知道。"我站起来,"所以提前跟您说一声,省得您难做。"
我拉开门出去。
外头十几双眼睛唰地收回去。
邱鹏的椅子转了一半,僵在那儿。佟磊假装倒水,杯子满了还在接。
我回到工位,点开外卖软件,找到全公司最贵的那家咖啡店。
大杯冰美式,加浓缩,加奶油顶,配送费六块。
合计:二十块整。
我卡里最后的二十块。
支付成功那一刻,我听见心里有一根弦,咯噔一声,落了地。
从今天起,我卡里不会再进一分钱。
陆子昂的财路,断了。
九点十分,前台一阵骚动。
陆子昂来了。
二十四岁,老板方振海的亲外甥,进公司四个月,业绩垫底,工位上最值钱的是他的人体工学椅。
今天他进门的方式不一样——胳膊上挎着一个崭新的香奈儿,包装盒都没拆,见人就扬一扬。
"中了中了!"他把包往韩姐办公室门口一放,"昨晚彩票,中了几十万!"
整个部门炸了。
"多少?几十万是多少?"
"子昂你这运气,请客啊!"
"请请请!"陆子昂一挥手,"中午云顶轩,我订包间,全部门都去!"
欢呼声里,他的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很快,一扫而过,像看一眼培养皿里的东西。
前世我没读懂这个眼神,以为他只是爱显摆。
现在我懂了。他是在看小白鼠——看看这只老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笼子。
我站了起来。
全部门第一个。
"恭喜啊子昂。"我笑着鼓掌,"几十万,咱们部门今年最大的喜事。"
他一愣,随即咧开嘴:"还是峥哥会说话!"
我鼓着掌,目光落在他右手腕上。
那里有一根红线,编得很细,贴着皮肤。
前世同事四年,我从来没注意过他手腕上有这个东西。
他的工位抽屉,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把新锁。黄铜的,在一大排灰色铁皮柜里,新得扎眼。
韩姐出来拿包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个包,和陆子昂手里那个同款,颜色不同。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把包往桌子底下塞了塞。
2
云顶轩,城里数得上的海鲜酒楼,人均四百起。
包间能坐二十人。陆子昂把菜牌往桌子中间一摔。
"今天都别客气!随便点!"
众人欢呼着传菜牌,你一道我一道,点的都是中规中矩的菜。
菜牌传到我手里,我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帝王蟹,三斤半的,一只。"
服务员愣了一下:"先生,帝王蟹时价,今天一千二百八一斤——"
"知道。"我翻页,"龙虾刺身两份,法式鹅肝按人头上一人一份,燕窝一人一盏。"
包间安静了。
邱鹏"嗤"了一声:"峥哥,这也太狠了吧?中彩票的又不是你。"
"是啊。"佟磊接话,"吃相有点难看了啊。"
我抬头,看向主位的陆子昂。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抽了一下。
"怎么?"我把菜牌合上,"子昂刚才说随便点,是我听错了?"
"没没没!"陆子昂摆手,声音提得有点高,"峥哥是咱们销冠,劳苦功高!就该多吃点!服务员,照峥哥说的上!"
"再加两瓶茅台。"我说。
"加!"他咬着后槽牙笑。
菜上来,酒倒上,气氛重新热起来。
我慢条斯理地拆蟹腿,听他们围着陆子昂敬酒,一口一个"昂哥",问他打算拿这钱干什么。
"先换辆车。"陆子昂喝得脸发红,"剩下的再说,反正——"
"对了峥哥。"坐我旁边的周芮忽然转过脸,"你今天跟韩姐说一个月不接单,真的假的?"
周芮,部门里唯一一个前世替我说过话的人。我被架走那天,全部门只有她追下楼,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真的。"我说。
"为什么呀?你冲年度销冠冲了三年——"
包间安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陆子昂。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红一下子褪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顾峥,你停单?"
"嗯。"
"为什么停单?"
"累了。"
"累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你一个月不接单,喝西北风啊?房贷不背了?房不买了?"
全桌人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转。
八卦的眼神慢慢变了味——是啊,停单的是我,他急什么?
邱鹏在旁边打圆场:"子昂这是替峥哥着急呢,哈哈,都是兄弟——"
"我当然替峥哥着急。"陆子昂意识到自己失态,扯了扯嘴角,重新端起酒杯,"咱们一个部门的嘛。"
我剥着虾,慢慢开口。
"其实我今天正想跟大家说个事。"
"我明天去签购房合同,首付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我攒够了。不过你们也知道,买房嘛,税费中介费七七八八,万一差个三万两万的——"
我抬起头,冲陆子昂笑了笑。
"子昂,你现在手里有几十万。到时候真差点,借不借?"
全桌的目光唰地压过去。
陆子昂的喉结动了动。
"借,当然借。"他从牙缝里挤出笑,"峥哥开口,肯定借。"
"不过——"他立刻补一句,"其实也没中多少,就、就十几万,吹牛的,哈哈,图个彩头。"
"十几万也是钱。"我举起杯,"那先谢了。"
"好说好说。"
他仰头把酒灌下去,喉结滚得又急又重。
我放下杯子,抬手叫服务员。
"这几只蟹腿没动,龙虾也没动,麻烦帮我打包。"
满桌人看着我。
我看向陆子昂:"子昂,不介意吧?"
"……不介意。"他的笑比哭还难看,"峥哥随便。"
服务员进来打包的时候,陆子昂的手机在桌上亮了。
屏幕朝上,通话记录最顶上一个名字——
奶奶。
未接来电,六个。
他看见我在看,手一伸,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那个动作快得,像按住了什么会跳起来的东西。
3
回到公司,我把打包盒放进公共冰箱,贴了张便签:谁饿谁吃。
"哟。"邱鹏在背后嘀咕,"还真好意思拿回来。"
我没回头。
前世我会回头,会解释,会脸红。这一世,我一个字都懒得给。
下午两点,我拿着签好字的申请单去了财务室。
"郑姐,预支半个月工资。"
财务郑姐抬头看我一眼:"要多少?"
"一万五。"我把单子递过去,"要现金。"
"现金?"她有点意外,"现在谁还用现金。"
"老家要用。"
她没多问,点了钱,装进牛皮纸信封,让我签字。
一万五,厚厚一沓,信封撑得鼓鼓的。
我把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亮着,我盯着表格看了十分钟。
第十一分钟,右眼皮跳了一下。
我拉开背包拉链。
信封还在,位置没变,封口没动。
我捏了捏。
空的。
拆开封口往里看——一张都不剩。
一万五,现金,在我屁股底下坐着、拉链拉着的包里,没了。
我没有喊,没有翻包,没有站起来问谁动了我的东西。
我把空信封原样塞回去,拉好拉链,抬头。
斜对面,陆子昂低着头看手机。
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嘴角压得死紧,还是压不住。
像偷吃了糖的小孩,糖渣还挂在嘴上。
我收回目光,起身下楼。
公司楼下有家金店,我推门进去。
"金豆怎么卖?"
柜员报了价。我用微信零钱里最后的几十块掂了掂,没买,只问。
"一克一颗的那种,能随时来换现金吗?"
"可以的先生,我们回收。"
"好,谢谢。"
出了金店,我站在门口,点开抖音。
搜索栏输入陆子昂的名字。
他的账号很好找,头像就是他的自拍,戴着墨镜靠在一辆车门上。
我往下翻了半年。
三月,新表,配文:男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五月,新鞋,限量款,三张图。
七月,回老家,一排正在贴瓷砖的二层小楼,配文:家里房子翻新,累并快乐着。
评论区一水的羡慕。他每条都回,回得滴水不漏:都是小钱,都是小钱。
我点了关注,系统立刻在"可能认识的人"里推了一个账号过来。
账号名:陆家纸扎。
头像是块门板,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对联。
IP属地:豫东某县。
我点进去。
账号三年没更新,一共十七条视频,全是纸扎的手艺活:纸马、纸轿、金山银山。
最后一条,停在三年前的九月。
一个老太太坐在神龛前,背对镜头,在给一炷香点火。
神龛是红的,擦得很亮。
神龛正中,有一个空位。
四四方方,比两边的神像矮一截,像一颗被硬生生拔掉的牙。
评论区有一条留言,两年前的:
"陆婆还看事吗?我妈想问问。"
没人回。
我截了图,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从街口灌过来。
我站在金店门口,把前世二十九年的记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银行、流水、报警、解释——前世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跟"钱"较劲。
可我的钱,从来不是被"花"掉的。
是被"收"走的。
神龛上那个空位,此刻就在离我几十米远的写字楼里。
在陆子昂上了新锁的抽屉里,供着。
4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干,就干一件事:看陆子昂花钱。
早上八点五十,他在楼下便利店扫了一包烟,二十八。
我手机的动账提醒同步跳出来:入账28.00,出账28.00,余额0.00。
上午十点,他点了杯奶茶,三十二。
提醒同步跳出:入账32.00,出账32.00。
中午他跟邱鹏他们下馆子,抢着买单,一百八。
入账180.00,出账180.00。
他每扫一次码,我手机里就多一条这样的记录,像一个看不见的手在替我记账。
记的不是我的账,是他的。
第三天下午,我把手机银行卸载了。
账单这东西,前世我抱着它跑了银行、派出所、公司,跑了两个月,换来一句"妄想"。
这一世我不看账。
我看微信步数,看抖音在线状态,看他今天穿了什么、拎了什么、请谁吃了什么。
这些,才是他藏不住的东西。
茶水间里,邱鹏和佟磊正在唠。
"顾峥停单你听说了吧?我跟你说,八成是卡里没钱了,装大方装不下去了。"
"前天云顶轩那顿你就该看出来,饿死鬼投胎一样,丢人。"
"哈哈,销冠?销冠个屁——"
门开了,陆子昂进来接咖啡。
三个人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
我就站在茶水间门口。
他们笑他们的。我进去,接了一杯水,出来。
从头到尾没看他们一眼。
佟磊的笑卡在嗓子眼里,咳了一声。
回工位后,我敲开了韩姐办公室的门。
"韩姐,我想请一周假。"
"请假?"她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这时候请什么假?"
"回老家。"我说,"相亲。"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笔在假条上唰唰签了字。
"去吧去吧,散散心也好。"
批得飞快,快得反常。
她把假条递给我的时候,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老家哪儿的?"
"豫南,驻马店的。"我说了实话。
"哦哦,好地方。"她笑着点头。
我拿着假条出门,还没走到工位,就看见她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
"@全体成员 顾峥休假一周,他手上城南片区的客户,暂由陆子昂跟进对接,大家知悉。"
陆子昂秒回:"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底下一排"加油"的表情包。
当天晚上,OA上我的请假单被设成了"部门可见"。事由那一栏,"回老家相亲"五个字挂在那儿,谁都能看。
底下还有人点了个"捂脸"的表情。
前世也是这样。
我请假躲事的那个月,客户被一个个分走。等我回来,手里只剩一堆没人要的尾单。韩姐拍着我肩膀说:顾峥啊,市场不等人。
好。
市场不等人。
晚上八点,我翻出通讯录,给城南片区八家经销商的负责人,挨个发了条微信。
内容一字不差,只有一句:
"王哥,本人休假一周。这周内不管谁去找你签合同,都别签,等我回来。"
八个人,七个秒回"好"。
剩下一个回了条语音:"小顾,是不是你们公司要整你?"
我回他:"没有,就是想歇几天。"
他回了个"明白"。
做销售的,谁都懂这个"明白"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的高铁。候车的时候,我打开小红书,翻出韩姐前天发的朋友圈。
她晒了那个包,配文:奖励辛苦的自己。
我把包的图片截下来,用同款识图搜了一下。
跳出来的购买记录里,这个款的这个批次,上个月有一条晒单。
晒单账号的名字,是一串字母加数字。
可那个账号的橱窗里,挂着一双鞋——陆子昂五月晒过的那双限量款。
购买记录,同一批次,同一个代购。
我把手机揣起来,检票进站。
韩姐。
前世那张"精神异常情况说明",原来不便宜。
5
高铁到县城,再转两趟中巴,下车又走了四里地。
陆家纸扎铺在村西头,门脸不大,门锁着,锁眼都锈了。
门板上贴着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边角卷着——看那成色,至少贴了三年。
我绕到后院。
院墙塌了半截。院里一个老太太瘫在竹椅上,腿上盖着条薄毯。
她面前,堂屋门口,供着一个神龛。
神龛擦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神龛正中,空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位。
老太太脚边的小凳上放着一碗饭,米粒都干了,没动过。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买纸活的去前头敲门。"
"我不买纸活。"
我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把手机里那张视频截图调出来,递到她眼前。
"大娘,我叫顾峥,郑州振海建材公司的销售。"
"您孙子陆子昂,是我同事。"
"他工位的抽屉里,供着一个纸人。"
院子里静了得有半分钟。
风把墙上挂的玉米皮吹得哗哗响。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来。
七十八岁,脸上的褶子一道挨一道,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口枯井里沉着两点火。
"你说什么。"她说,"再说一遍。"
"纸人。工位抽屉里,上了锁。"我说,"他右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线。"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匣子。"她忽然开口,下巴朝神龛旁边一点,"那个木匣子,搬过来。"
神龛边上放着个黑漆木匣,上头一把小铜锁。
"钥匙在我枕头底下。"
我进屋,从炕上枕头底下摸出钥匙,开了匣子,端出来放在她腿上。
她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沓黄纸,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用毛笔写着人名和生辰八字。
最上面那张,写着三个字:陆子昂。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捏在手里,手指一直在抖。
"那个畜生。"
她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
"那是我的本命童子,我供了它三十年。"
"三年前他回来,说要带个'招财的'去城里。我不给。第二天我起来,童子没了,他也没了。"
"我这两条腿——"她拍了拍毯子底下,"就是那天废的。童子认主,丢了童子的主,站不起来。"
我安安静静听着,没插话。
她忽然抬眼看我。
"那孩子现在,是不是掉头发?"
我想起陆子昂越来越高的发际线:"是。"
"牙松?"
"他上周请了半天假,看的牙科。"
"半夜盗汗,睡不踏实?"
"他工位上常备着两件替换的T恤。"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张脸上没有心疼,没有着急。
是算账的表情。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把手里那张黄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用朱砂写着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九月十六号。
"这是他偷童子那天。"老太太说,"借财童子,借出去的财,三年为期。三年内还不上,童子反过来,吃供养人。"
"先吃头发,再吃牙,再吃觉。"
"最后,吃命。"
院子里又静了。
她把黄纸递到我面前。
"小伙子,你大老远跑来,不是专程来给我报信的吧。"
我接过那张纸。
"大娘。"我说,"我是来跟您学规矩的。"
她笑了。
脸上的褶子一道道绽开,眼睛里的两点火跳了跳。
"学规矩,行啊。"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她一字一字地说:
"三年之期,就在下个月。"
6
她让我扶她进屋。
屋里一股陈年艾草味。炕烧得不热,那个空着的神龛位,从屋里看,正对着炕头。
"规矩我只说一遍。"她盘腿上炕,"你记好。"
"童子正面,贴出财人的八字,加一件贴身的东西。头发最好。"
"背面,贴进财人的八字。"
"出财人,永世不能碰童子。碰了,财永不回头,还要折他自己的运。"
"童子认唾沫。供养人每月初一、十五,拿它抹一次嘴。断供,反噬加倍。"
"最后一条——"她抬起眼,"正面这张八字,若被进财人亲手换成他自己的,流向就倒转。先前出钱的是谁,往后收钱的就是谁。"
我问:"我这个童子,背面贴的是谁?"
"陆子昂。"
"那他不傻。他凭什么亲手把自己的八字贴上去?"
"他是不傻。"老太太冷笑一声,"他是偷学的。"
"三十年前,有人跪在我这儿,学走了这套法子。那人怕反噬,求我把口诀反着教。我教出去的法子,从来只教一半——进财那一半。"
"还财那一半,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陆子昂三年前回来,偷看了我匣子里记的东西。他学走的是反的,是一半。他知道怎么进财,不知道怎么还财。"
我接话:"所以只要让他亲手贴,他就从进财的,变成出财的。"
"对。"
"贴完之后,我是出财人还是进财人?"
"你什么都不是了。"她说,"你的八字被他的压在下头,童子只认他一个。财从他身上出,往你身上走——因为正面头一个名字,是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报给她听。
"从今年六月起,我卡里每一笔钱,到账就没。工资、提成、加班费,我妈让我买药的八百块。到现在,三十八万。"
"一天饭钱二十块,攒了六年。"
她没什么表情:"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跟您把账分清。"我说,"您要童子,要他的命。我要我的钱,要他亲手贴。咱们的账不冲突,谁也不用谢谁。"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这后生,比那畜生狠。"
"我不狠。"我说,"我只是不打算再讲道理了。"
她笑了,从匣子里抽出那张写着"陆子昂"的黄纸——就是我手里这张——指了指。
"这张你带走。条件只有一个:事了之后,童子完完整整回到我这儿,谁也不能烧。"
"成。"
"还有,纸上的日子是他抱走童子那天。可三年的账,从他头一回抹嘴算起——十月十六。"她一字一顿,"今年十月十六,满三年。"
我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她在身后说了最后一句。
"想让孙子自己动手——"
"就让他怕。"
出村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抖音推送。陆子昂发了新视频,背景是公司会议室,配文:城南项目冲刺中。
镜头扫过他端茶杯的手。
手腕上那根红线,断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