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衡,你就是我苏念卿养在公司里的一条狗。”
采访机还亮着红灯。
她站在我面前,手掌刚从我脸上收回去,指节上还留着我脸上的一点温度。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像是在确认自己刚刚打了什么脏东西。
在场七个人,四台摄影机,两台录音笔。
全都开着。
我的左脸从这一秒开始发烫,然后发麻,耳边一直有那种细细的嗡鸣。
我没有动。
不是不能动。
是我很清楚,我现在动一下,明天所有头条的标题就都会变成“董事长当众失控”。
1
“苏念卿。”
我开口,声音很平稳,平稳到我自己都听得出那股凉,“你在做什么。”
“我在告诉你,你配不上这个位置。”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高跟鞋踩在会议室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在给我敲丧钟。
“苏氏现在是我在管,不是你。”她说,“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只是因为我爸当年心软。”
四台机器同时转动。
有个女记者把录音笔往前递了半寸,手指在抖,眼睛却在发亮。
“对着镜头说。”苏念卿抬手,指着我,“说你是靠我苏家吃饭的。”
“说。”
我说:“这里是公司会议室,采访是下午两点开始,现在一点五十三。”
“你听到了吗?”她转头看向记者,笑起来,笑得非常漂亮,也非常狠,“这就是陆之衡,永远在跟你算时间。”
她转回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叫一声主人,我就当今天没这回事。”
我看着她。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要的是当众跪下这件事,她要把这五年里我在董事会上挡下的每一次摇头,一次全部要回去。
“苏念卿,”我说,“采访还有七分钟开始,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出去喝杯水。”
她笑了。
然后她抬手,又一次。
这一次我偏了头,巴掌落在下巴和耳朵之间,口腔里一下尝到铁锈味。
“陆之衡,你还敢躲?”
小周冲上来:“苏总,记者都在——”
“滚。”
“周秘书,”苏念卿连看都不看她,“你今天收拾东西,明天不用来了。”
小周脸色刷地白了。
“苏念卿。”我把手里的采访提纲慢慢合上,放在桌面上,“她是我的秘书。”
“你的?”
她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陆之衡,你连自己明天坐在哪里都做不了主,你还有什么?”
她走过去,从桌上那份提纲下面抽出一份文件,是我上午让法务准备的董事会授权书。
她当着所有镜头的面,把那份授权书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纸屑落在我脚边。
“签字吧。”
她把撕剩的一角放在我面前。
“把董事长让出来,我留你一千万,房子给你,车给你。”
“算我养了你五年。”
我低头看着那片纸。
在她眼里,我一直是个物件,只是这个物件最近不太听话了。
“在拍。”我说。
“我知道在拍。”她笑,“我就是要让他们拍。”
“我要全城都知道,苏氏的总裁,是我苏念卿。”
“而你,”她抬手,在我胸口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拍一条狗,“是我的人。”
那两下很轻。
轻得比巴掌更疼。
采访没有开始。
记者们被保安请出去的时候,那个女记者一路回头,录音笔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会议室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把地上的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西装口袋里。
“你捡它干什么?”苏念卿坐在主位上,翘着腿,转着笔。
“没用。”
我只是想起了五年前,苏氏资金链断掉的那个冬天,苏敬川在病房里握着我的手,说“之衡,公司交给你,念卿还小”。
那时候她还在国外读书,每个月给我发消息,问我今天吃了什么。
“你今晚搬出去。”她说。
“我住主卧,你睡客房。”我站起来,把西装袖子拉平,“明天早上九点董事会,我会到。”
“你还去董事会?”
“我是董事长。”
“你是董事长?”她笑起来,把笔扔在桌上,“陆之衡,两天之内,我让你从苏氏消失。”
我推开门。
我走出去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给谁打电话,声音一下变甜了。
“子谦,过来吧。”
“没人了。”
实习生刘子谦,二十三岁,去年秋天进的公司,坐的是市场部靠窗第三个位置。
我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他来面试,第二次是他在茶水间跟人说他认识苏总,第三次是上周五夜里十一点,我在公司楼下停车场,看见苏念卿的白色轿车副驾上,坐着的人把脸别过去。
我那天什么都没问。
我只是把车开走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记者发来的消息,一条新闻链接。
标题是:《苏氏集团董事长陆之衡被曝“软饭上位”,总裁苏念卿当众掌掴丈夫:他是我养的狗》。
配的图,就是我刚才站在会议室里,脸上一片红,什么都没说的那张。
发布账号,一百七十万粉丝。
我没有摔手机。
我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我刚走出电梯,就看见那辆白色的车。
车灯亮着。
刘子谦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新衬衫,领口开两颗扣子,脖子上戴着一条链子,笑起来的样子像是刚赢了什么。
“陆哥。”
他喊得很自然。
“苏总让我来接她。”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那块表是限量款,我上个月在苏念卿的首饰盒里见过同款的女款。
“对了陆哥,”他说,“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她照顾得这么好。”
停车场里很静。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我点头,“那你还有时间想清楚,你现在站的地方,是入口还是出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陆哥,你这套话,苏总早跟我说过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
“她还说,你连她手都没碰过,因为你不敢。”
我没说话。
我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自己的车。
2
发动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门开了,苏念卿走出来,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了刘子谦的胳膊。
她笑得很开心。
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打我的时候,开心得多。
然后我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响了四声,那头接了。
“康律师。”
“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帮我查三件事。”
“第一,苏氏这三年所有对外投资合同里的关联方。”
“第二,刘子谦的入职流程和学历证明。”
“第三,”我顿了一下,“我太太名下,最近三个月新开的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陆总,”老康说,“你准备好了?”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两个人影,靠在一起,笑得毫无顾忌。
“我只是想知道,我坐的这个位置下面,”我说,“到底压着多少东西。”
我挂断电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走进苏氏大楼。
前台看见我,愣了一下,没有站起来问好。
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他们在看我脸上那个已经淡了的印子,在看那个全网都在转的视频,在看我今天会不会像昨天一样,站着挨完,然后走开。
九点整,我推开董事会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十几位董事,一个不缺。
我的位置上,坐着苏念卿。
她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支笔,像这里从来就是她的位置。
她旁边坐着刘子谦,面前摊着本子,穿着昨天那件新衬衫。
一个实习生,坐在董事会会议室里。
“陆之衡,”苏念卿抬头看我,笑,“你迟到了。”
“九点整。”
“坐吧,”她指了指长桌末端那把椅子,“那把椅子空着。”
那里本来没有椅子,是他们临时搬来的,一把折叠椅,摆在门口,靠墙角。
我走过去,没有坐。
“各位,”我站在会议室中央,“今天的议题是什么。”
“议题是,”苏念卿站起来,拿起一份文件,“关于解除陆之衡董事长职务的临时动议。”
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纸上有一行行签名。
十三个签名里有九个。
“九个董事,联名。”她说。
“陆之衡,你被罢免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翻桌子,等着我发火。
我只是把手插进口袋,笑起来。
“程序不合法。”我说。
“什么?”
“公司章程第十九条,罢免董事长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出席,并且在会议召开前七日书面通知全体股东。”
“今天是临时动议,通知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
“另外,”我看向那个坐在角落记录的人,“刘子谦不是董事,也不是股东代表,他没有资格坐在这个会议室里。”
苏念卿的脸色变了。
那个坐在末位的财务副总监,抬起了头,慢慢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一份厚厚的、装了三个月的东西。
“最后,我要宣布一件事。”我说。
“我宣布,衡远资本对苏氏的九亿注资,从今天下午两点起,进入复评程序。”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就凝住了。
“你什么意思?”苏念卿站直了。
“意思就是,九亿,我现在要重新算一遍。”
她盯着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慌。
那种慌只闪了半秒,就被她压了下去,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抬起下巴。
“陆之衡,你不过就是想要点面子。”
“行,我给你面子。”
“下周一,我开记者会,说你是我请来的职业经理人,给你一个体面。”
“然后你拿着那一千万,给我滚出苏氏。”
“你不需要给我面子。”我说。
“你只需要记住,昨天下午一点五十三分,你在这个房间,当着四台摄影机,打了谁。”
“你要干什么?”她猛地站起来。
“我只是让人把那个录像,从记者手里买回来,存进了保险箱,存期三年。”
我转身,拉开门。
走廊里,小周抱着箱子站在电梯口,眼圈红的。
“陆总。”
“东西放下,”我说,“回你座位上去。”
小周愣了几秒,眼泪一下掉下来,抱着箱子跑回去了。
我按了电梯。
身后传来高跟鞋追出来的声音,又急又重。
“陆之衡!”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过身。
她站在电梯外,脸涨红,指着我。
“你敢动那九亿,我让你在这个行业里,一口饭都吃不到。”
电梯门开始合。
我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苏念卿,昨晚你说我连你手都没碰过。”
“你猜我有没有,碰过苏氏的账。”
门合上了。
缝隙里最后剩下的,是她那张一瞬间完全僵住的脸。
九亿的复评程序启动的当天下午,财经圈就炸了。
消息传得比昨天的耳光快得多。
因为耳光只是家事,九亿是钱。
下午三点,衡远资本投资部的电话打进来,问我是不是真的要退。
下午四点,两家银行的客户经理到了苏氏楼下,说要见“实际控制人”。
下午五点,苏氏股价跌了百分之七。
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着财务副总监送来的那份厚文件。
三年,三十七个项目。
其中有十一个关联方的地址,都在同一栋写字楼里,同一层,同一个注册电话。
而其中七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建平”的人。
我拿起手机,给老康打电话。
“刘建平是谁。”
“刘子谦的父亲。”老康的声音顿了一下,“三年前注册了一家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
“这些合同,谁签的。”
“总裁。”老康说,“每一份都是苏念卿亲笔。”
办公室里很静。
我这才明白昨天刘子谦凭什么笑得那么得意。
他不是被苏念卿养的。
他是被她买进来的。
一个二十三岁的实习生,带着他父亲的一家公司,三年从苏氏拿走三千四百万。
而这两天他在公司里,逢人就说他是苏总的人。
他不觉得这是丑闻。
他觉得这是本事。
3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主卧的门关着。
门口多了一双男士皮鞋,鞋跟朝外,摆得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