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栀禾和江予安复合后的第一条规矩,是她亲口答应的。
不查手机,不追行程,不因为任何女人跟他争。
江予安终于松了口气,觉得她总算长大了。
直到某天,他的车连上蓝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江总,我的耳夹是不是掉在您车上了?」
唐栀禾弯腰,从副驾座椅缝里摸出那枚珍珠耳夹,连同女人留下的名片一起装进信封。
她拨通电话。
「你好,耳夹在我这里,地址发我,我给你寄过去。」
江予安一脚踩死刹车。
安全带勒进唐栀禾的锁骨,她低头揉了揉,连一句疼都没说。
江予安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盯着她问。
「你不问问她是谁?」
唐栀禾把信封压平,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不重要。」
以前,她会翻遍他的聊天记录,会在深夜守着他下班,会因为他回消息慢了十分钟掉眼泪。
江予安嫌她烦,嫌她黏,嫌她把爱变成了枷锁。
他一次次说。
「唐栀禾,你能不能别这么作。」
于是她真的改了。
他加班,她不等。
他失联,她不找。
他的西装领口沾着陌生香水,她顺手送去干洗。
他故意在饭局上替女同事夹菜,她转头和闺蜜聊起新租下的工作室。
江予安起初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
可家里的冰箱不再有他爱喝的冰美式,玄关不再摆着她替他备好的拖鞋,手机里也再没有一句「到了吗」。
她把全部时间还给自己,升职、接项目、学摄影、搬进采光很好的新房子。
江予安这才发现,唐栀禾不是变懂事了。
她只是把所有给他的力气,都收回去了。
他开始试探。
故意晚归,故意让女同事送他回家,故意在她面前提起从前会让她发火的事。
唐栀禾每一次都接得住。
「需要我帮你叫代驾吗?」
「那你早点休息。」
「以前是以前。」
她越不计较,江予安越坐不住。
直到他翻出两年前的聊天记录。
屏幕上,是唐栀禾一条条发来的消息。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胃疼还在开会吗?」
「我知道你嫌我烦,可我就是怕你一个人。」
江予安坐在漆黑的客厅里,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原来那些他最嫌弃的查岗、追问、吃醋,都不是控制。
是一个人拼命想留住另一个人的证据。
而他亲手把这些证据,全都磨没了。
故事的核心高潮放在唐栀禾正式搬家的那天。
江予安赶到楼下时,她已经把最后一个纸箱放进车里。
他拦在车前,第一次丢掉所有体面,声音发颤。
「栀禾,你以前不是最离不开我吗?」
唐栀禾看着他,停了很久。
「是啊。」
「所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她把车钥匙攥进掌心。
「因为以前那个我,已经被你嫌死了。」
江予安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驶出小区。
这一次,没有人回头。【第十一章】
车开出两个路口,唐栀禾才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革,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江予安没有追来。
她盯着后视镜里空荡荡的路口,手指落在启动键上,半天没有按下去。
秦令仪的电话打进来。
「搬完了?」
唐栀禾嗯了一声。
「他拦你没有?」
「拦了。」
「你没回头吧?」
唐栀禾抬起头,透过玻璃看见便利店门口的灯牌,白得刺眼。
「没有。」
秦令仪停了几秒。
「那就过来,我给你留了饭。」
唐栀禾说。
「我想先去趟旧房子。」
「还回去拿东西?」
「有些东西没拿干净。」
「我陪你。」
「不用。」
唐栀禾挂断电话,重新发动车子。
她没骗秦令仪。
旧房子里确实还有东西。
不是衣服,不是证件,也不是那些分不清归属的杯子和餐具。
是她藏在衣柜最上层的一只纸箱。
箱子里放着六本笔记本。
第一页都写着江予安的名字。
唐栀禾进门时,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房子里没人。
江予安大概还在找她。
她换下鞋,踩着地板往卧室走。
卧室门没关,床单皱成一团,江予安早晨穿走的那件衬衣扔在椅背上,领口歪着。
以前看到这种画面,她会先收拾。
她会把衬衣送去洗,把他乱丢的领带卷好,把床单扯平,再去冰箱里看菜够不够。
今天她直接踩上凳子,伸手把纸箱抱下来。
纸箱边缘磨得发毛。
她抱着它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茶几上压着一张餐厅预约单。
日期是明天。
江予安订了她最喜欢的那家法餐厅。
唐栀禾看了一眼,弯腰把预约单翻过来,背面朝上。
门锁响了一声。
江予安站在门外,呼吸很乱,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开。
他看见她抱着箱子,先愣了一下。
「你回来拿什么?」
唐栀禾说。
「我的东西。」
「这些也是你的?」
江予安的目光落在纸箱上。
唐栀禾没解释。
江予安让开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我送你。」
「不用。」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唐栀禾抬眼看他。
「我以前等你到凌晨两点,你说过什么?」
江予安喉结动了动。
唐栀禾替他说了。
「你说我成年了,不用把自己活成谁的挂件。」
江予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过很多次,不是那个意思。」
唐栀禾抱紧纸箱,纸板压在她手臂上,勒出一道红印。
「我当时都信了。」
江予安伸手,想接过箱子。
唐栀禾侧身躲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栀禾。」
「你别叫我。」
江予安的指尖收紧。
「那我该叫你什么?」
唐栀禾看着他。
「随便。」
这两个字落下去,江予安的肩膀僵住。
从前她最讨厌他叫她全名。
她总说,全名听着生分,听着像公司里那个只会和他谈合同的唐栀禾。
江予安那时嫌她麻烦。
「一个称呼也能让你闹?」
现在她说随便。
他却连呼吸都乱了。
唐栀禾从他身边走过去。
江予安没有拦。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他忽然问。
「明天的晚餐,你还去吗?」
唐栀禾按下负一层。
「我明天有约。」
「和谁?」
她看着跳动的数字。
「和我自己。」
电梯往下沉。
门外那张脸很快被金属门切开。
唐栀禾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箱,眼眶发酸,鼻尖也发酸。
她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舍不得。
只是那六本笔记本太沉。
沉得她手臂发麻。
【第十二章】
江予安一夜没睡。
客厅的灯亮到天明。
他坐在唐栀禾以前总坐的单人沙发上,膝盖抵着茶几,桌上摆着她留下的一串钥匙。
钥匙扣是一只褪色的兔子。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她在夜市买的。
江予安嫌丑,没挂过。
唐栀禾却挂了六年。
她说。
「这样我一摸就知道是家里的钥匙。」
江予安把钥匙扣攥在掌心,金属齿硌进肉里。
手机震了一下。
助理发来今天的行程。
九点会议,十一点项目复盘,下午和启明科技谈合作,晚上餐厅预约。
江予安盯着最后一行,回了一句。
「取消。」
助理很快回复。
「江总,唐小姐那边需要通知吗?」
江予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唐小姐。
原来他们已经把唐栀禾归到需要单独通知的人里。
他打出一行字,又删掉。
「不用。」
九点的会议,他迟到了四十分钟。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幕布上放着季度数据。
江予安坐下后,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的手机倒扣在桌上。
每隔几分钟,他就翻过来看一眼。
没有唐栀禾的消息。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进会议室前,她会发。
「忙完记得吃饭。」
他不回,她会过半小时再问。
「你是不是又空腹喝咖啡了?」
他有时烦得厉害,回一句。
「唐栀禾,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会儿。」
她就不说了。
可到了中午,外卖还是会准时送到公司前台。
备注里总写着。
「胃不好,少喝冰的。」
江予安盯着桌角,耳边忽然响起市场部总监的声音。
「江总,这个方案还要继续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
江予安回过神。
「你刚才说什么?」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总监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南城那块地的宣传方案,唐小姐之前参与过初版设计,她提出的方向和现在不一致。」
江予安抬头。
「她参与过?」
「您不知道?」
总监愣住。
「上个月她来公司找您,您在开会,她在休息区等了两个小时。后来她把方案交给许助理,说如果您有空可以看看。」
江予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那天下大雨。
唐栀禾提着保温桶来公司,头发湿了一半,裙摆沾着泥水。
他刚结束一场应酬,酒气还没散,看见她站在休息区,就皱起眉。
「你怎么又来了?」
她把保温桶往前递。
「你胃疼,我给你熬了粥。」
他接过时,看见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这又是什么?」
「我帮你看了看南城项目,那个定位可能不太合适。」
江予安当时疲得厉害。
他把文件压在保温桶下面。
「公司的事不用你操心。」
唐栀禾的手缩回去。
「我只是觉得……」
「你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
她站了几秒,点点头。
「好。」
那天他没打开文件。
后来文件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江予安抬手按住太阳穴。
「把她那份方案找出来。」
许助理低声说。
「江总,那份方案在您办公室抽屉里。」
江予安猛地抬眼。
许助理被他看得一愣。
「您当时说,别拿这种小事烦您,我就放进去了。」
会议结束后,江予安冲回办公室。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摞文件。
他一份份翻。
终于翻到那张写着唐栀禾名字的封面。
纸张已经泛黄。
第一页的右上角画着一朵很小的栀子花。
她的字不算秀气,笔画却很稳。
方案写得很细。
人群定位、场景规划、品牌合作、线上传播,每一页都贴着便签。
其中一张便签上写着。
「你总说我不懂你的工作,那我认真学一学。」
江予安捏着那张纸,指腹压住最后一个字。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
他却觉得胸口闷得发胀。
他给唐栀禾打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电话通了。
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有事吗?」
江予安张了张嘴。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
你昨晚睡得好吗。
新房子的灯够不够亮。
纸箱搬上去了吗。
你今天吃饭了吗。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显得又迟又轻。
最后他只说。
「你之前给我的南城方案,我看到了。」
唐栀禾沉默了两秒。
「哦。」
「写得很好。」
「谢谢。」
「栀禾。」
「江予安,我在忙。」
「我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不能。」
「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以前也有很多话想和我说。」
江予安握紧手机。
「我以前说得不好。」
「那就别说了。」
她挂了电话。
江予安听着忙音,盯着那份被压了一个月的方案。
那张便签贴在纸上。
纸页边缘卷起一小块。
他想抚平,指尖刚碰上去,便签掉了下来。
【第十三章】
唐栀禾的新工作室在一栋老写字楼里。
窗外能看见一排梧桐树。
楼下有一家卖手冲咖啡的小店,老板养了只胖橘猫,每天下午都会趴在门口晒太阳。
她租下这里的第三天,秦令仪抱着两盆绿植来敲门。
「开门,乔迁礼。」
唐栀禾把门拉开。
秦令仪一手抱绿萝,一手抱发财树,脚边还放着一个纸袋。
「你这地方空得能听见回声。」
「刚搬,还没来得及布置。」
「那正好,我来当苦力。」
唐栀禾接过绿萝。
「你不是说今天休假吗?」
「休假就是来管你。」
秦令仪换了拖鞋,把纸袋塞进她怀里。
「饭。」
纸袋里装着两份热腾腾的牛肉粉。
唐栀禾闻到香味,胃里忽然一缩。
她早晨喝了一杯咖啡,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秦令仪把桌子擦干净,掀开盖子。
「吃。」
「我待会儿再吃。」
「唐栀禾。」
唐栀禾抬头。
秦令仪拿着筷子指她。
「以前江予安不吃饭,你追着他喂。现在轮到你,你就想敷衍?」
唐栀禾坐下了。
热气扑到脸上,她低头夹起一块牛肉。
秦令仪没再说话。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唐栀禾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江予安的名字。
秦令仪眼疾手快,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别接。」
唐栀禾看着那只扣住的手机。
「我没打算接。」
「那你盯它干什么?」
「习惯。」
秦令仪的手顿住。
唐栀禾拿起纸巾,擦掉筷子尖沾的汤汁。
「以前他电话一响,我就怕他出事,怕他喝多,怕他又胃疼,怕他不高兴。」
「现在呢?」
「现在听见也会下意识看一眼。」
唐栀禾抬起眼。
「但不会再跑过去了。」
秦令仪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就够了。」
电话停了。
过了半分钟,又响起来。
这次是陌生号码。
唐栀禾接通。
「喂?」
那边是个年轻女人。
「请问是唐小姐吗?我是昨天耳夹的主人,我叫苏绮。」
唐栀禾看了一眼桌上的快递单。
「你好,你的耳夹我已经寄出去了。」
「不是耳夹的事。」
苏绮的声音有点急。
「江总说,怕您误会,让我跟您解释一下。」
唐栀禾的手指搭在桌边。
「不用解释。」
「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关系。」
「我知道。」
苏绮怔住。
「您知道?」
「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急。」
唐栀禾说。
「你说耳夹掉在车上,还问他是不是和女朋友在一起。你要是真和他有什么,不会这么问。」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唐栀禾继续说。
「耳夹不是重点。」
苏绮小声问。
「那什么是重点?」
唐栀禾望着窗外。
楼下的胖橘猫从咖啡店门口跳下来,尾巴竖着,慢吞吞走到树荫底下。
「重点是,我以前会为了这种事哭一晚上。」
「现在不会了。」
苏绮呼吸发紧。
「唐小姐,江总他……」
「别替他说。」
唐栀禾的声音不重。
「他如果有话,他自己会说。」
她挂了电话。
秦令仪看着她。
「你还好吗?」
唐栀禾拿起筷子,继续吃粉。
「挺好的。」
「真不难受?」
唐栀禾咽下嘴里的东西。
「我难受了很多年。」
「那时候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秦令仪没接话。
唐栀禾吃完最后一口,把汤碗推开。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电话。
江予安发来一条消息。
「我问过苏绮,她愿意亲自解释。」
唐栀禾看完,回了四个字。
「不用麻烦。」
江予安很快回复。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