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和离书,我抱着一双儿女踏出将军府的门。
身后,沈长渊把那张纸拎起来看了一眼,随手丢进炭盆里。
火苗蹿上来,纸角卷曲发黑,"和离"两个字最后化成灰。
"走了好。"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掀,"省得碍眼。"
管家赵伯跪在门口,声音都在抖:"大人!夫人带着一双孩子出了城门,往南边去了!孩子才满月啊,外头天寒地冻……"
"她要走,我还拦着不成?"
沈长渊翻开一本账册,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赵伯的眼泪刷地掉下来。
他是看着沈长渊长大的老人,此刻只觉得这孩子陌生得吓人。
三年前,沈长渊还不是手握十万兵马的镇北将军。
他不过是个被抄家流放的罪臣遗孤,拖着一身伤从边关爬回京城,血淋淋跪在顾府台阶上,求娶顾家嫡女顾明珠。
那时候,顾明珠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她爹顾尚书位高权重,上门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谁都没料到,顾明珠会选沈长渊。
成亲那天,沈长渊握着她的手,当着一堂宾客的面说——
"明珠,这辈子我只你一个,若负了你,万箭穿心。"
顾明珠低着头,红盖头底下的眼睛亮极了。
后来呢?
后来边关大捷,幼帝登基,沈长渊以军功封将,一步步走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也一步步把那句誓言踩进了泥里。
我记得清清楚楚,沈长渊封将军的头一个月,就领了个女人回府。
兵部郎中的庶女,叫白芷若。
那天我在院子里裁衣裳,小丫头桃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话都说不囫囵。
"夫人!夫人!大人、大人他带了个姑娘回来,说今晚就入府!"
剪子歪了一下,布上多了一道口子。
我放下剪子,问:"他在哪?"
"书、书房……"
我起身就走,连手上被剪子划出的血口子都没管。
走到书房门口,里头传出一个女人的笑声。
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河边的柳枝拂水。
还有沈长渊的声音。
低低的,带着笑。
那种语气,他已经很久没对我用过了。
守门的亲兵看见我,脸上全是为难。
"夫人,大人吩咐了,不让人进……"
"让开。"
他犹豫了一下,退到了旁边。
我推开门。
书房里,沈长渊坐在桌案后面。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站在他旁边,正踮着脚给他研墨,手腕上一只银镯子晃来晃去。
听见响动,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沈长渊脸上的笑收了。
"你来做什么?"
我看了那姑娘一眼。
十六七岁,圆脸杏眼,皮肤白净,看人的时候总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确实生得好看。
"将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纳人进府是大事,为何不跟我说一声?"
沈长渊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看我。
"说一声?"
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挑了一下。
"我沈长渊的府上,添个人还得向你请示?"
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按规矩,添人该由主母操办,过了明路——"
"不必了。"他打断我,语气不耐烦,"芷若性子怯,不喜欢那些虚礼。西边那个院子收拾出来给她住,一应用度按贵妾的份例办,你安排下去。"
说完他又扭头看那姑娘,声音软了好几度。
"芷若,这是夫人,日后规矩些。"
白芷若忙福身行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芷若见过夫人姐姐。"
我没应声。
我只是看着沈长渊,看了很久。
"为什么?"
他皱眉。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我说,"将军若嫌身边没人伺候,府里丫鬟多的是。若是觉得我哪里不好,你直说,我改……"
"你改?"
沈长渊忽然笑了。
那一下笑容里全是讽刺。
"顾明珠,你以为你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垂着眼看我。他个子高,我得仰着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别忘了,当年是你非要嫁给我的。"
"现在,我是镇北将军。"
"我想纳谁,就纳谁。不需要你同意,也不需要你操办。"
一字一句。
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我看着他。
他还是从前那个人吗?
还是那个在大雪天牵着我走了半个城,只为给我买一碗甜酒酿的沈长渊吗?
还是那个我发热时整夜不睡,一遍遍给我换额头帕子的沈长渊吗?
还是那个在我爹面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说他这辈子只要我一个人的沈长渊吗?
"将军……"白芷若开口了,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又细又软,"您别恼,夫人姐姐也是为了规矩……"
沈长渊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你先回去歇着,晚些我去找你。"
白芷若乖乖应了一声,又朝我福了一礼,低着头出去了。
书房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安静了很久。
我开口。
"我没有非要嫁你。"
沈长渊愣了一下。
"当年,是你跪在我家门前,说非我不娶。"
"是我爹嫌你家破落,不肯答应。"
"是你在书房外头跪了三个时辰,说你会出人头地,说你会让我一辈子不愁。"
"是我信了你。"
"是我去求我爹,说除了你谁也不嫁。"
我抬头看着他,眼眶烫得厉害,可一滴眼泪也没掉。
"沈长渊,不是我非要嫁你。是我选了你,是我信了你。"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所以?你后悔了?"
我没说话。
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
"顾明珠,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那天晚上,西院灯火通明。
丝竹声混着笑声传过几道院墙,一直到后半夜才歇。
我坐在自己院里的廊下,看着天上一弯冷月,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白芷若来敬茶。
她换了一身簇新的桃红衫子,头上插着沈长渊赏的赤金簪子,走路带风,满脸的新嫁娘模样。
端着茶跪在我面前。
"姐姐请用茶。"
我没接。
看了她半晌,问:"多大了?"
她一愣。
"十六。"
"十六。"我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我嫁给他那年,也十六。"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把茶盏又往前送了送。
我接过来,没喝。
"进了门,就是沈家的人。府里的规矩你得守。晨昏定省不能废,每日卯时过来请安。"
白芷若的脸白了白。
卯时,天还黑着。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我已经站起来了。
"我乏了,你回去吧。"
"姐——"
"叫夫人。"
我回头看她。
"在这将军府里,我是正妻,你是妾。规矩不能乱。"
她咬了下唇,低下头。
"是,夫人。"
她退出去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她走远,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些话传到沈长渊耳朵里,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果然,午饭刚过,他就来了。
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
"你故意为难芷若?"
我正在给院子里那盆山茶修枝,头也不抬。
"让她守规矩,叫为难?"
"卯时请安?"沈长渊冷笑,"顾明珠,你是摆正妻的谱呢,还是故意折腾人?"
剪子咔嚓一声,落下一截枯枝。
我放下剪子,抬头看他。
"将军觉得,妾室不该给正妻晨昏定省?"
第二章
沈长渊站在院门口,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是从衙署直接过来的。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我说了,芷若性子怯。你非要摆这些排场,存心让她不好过。"
"将军要纳妾,我没拦。"
我把剪下来的枝条拢到一起,手稳得很。
"可她进了门,就得按这个府里的规矩来。卯时请安是老规矩,我当年嫁进来时也是这么过的,没人替我免过。"
"你跟她能一样?"沈长渊脱口而出。
这句话一出来,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我笑了一下。
"是,我跟她不一样。我是正妻,她是妾。"
沈长渊的脸冷了下来。
"顾明珠,别给脸不要脸。"
"将军,"我把剪子搁回石桌上,声音很轻,"你是嫌我挡路了?"
他没接这话。
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之后半个月,他没再踏进我的院子。
听桃儿说,他每天散衙都去西院,有时候在那边待到天亮才走。
白芷若倒是每天卯时来请安,只是来的时候总红着眼圈,请完安就走,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我也不为难她。
该是什么规矩就什么规矩,不多加一句。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风向渐渐变了。
原先见了我恭恭敬敬的婆子丫鬟,现在经过我院子时脚步都快了三分,生怕被我抓住干活。
西院那边倒是热闹得很,每天送菜送衣裳的人排着队。
有一回桃儿去厨房领我的晚饭,被灶上的婆子挡了回来。
"夫人的份例?哎哟,今儿的好菜都送西院去了,大人吩咐的,那边添了几道新菜。夫人这边就先将就一顿?"
桃儿气得脸都红了,跑回来跟我说。
我正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给刚查出有了身孕的自己缝的。
我没抬头。
"将就就将就。"
"夫人!"桃儿急了,"她们这是看人下菜碟!您是正妻,凭什么……"
"桃儿。"
我咬断了线头,把小衣裳展开看了看,针脚还算齐整。
"吵没有用。"
桃儿张了张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低头继续缝第二件。
沈长渊不知道我有了身孕。
我没打算告诉他。
不是赌气,是没必要。
告诉他又怎样?他会高兴吗?他会回来看我吗?他会因此对我好一点吗?
不会。
我太了解他了。
他会觉得这是我拿孩子做筹码,会觉得我在要挟他。
然后更烦我。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自己请了城南的稳婆定期过来,自己喝保胎药,自己把院子里里外外安排好。
直到五个月的时候,肚子藏不住了。
是白芷若先发现的。
那天早上她来请安,我站起来给她回礼——是我自己定的规矩,她行礼我回礼,不能失了正妻的体面——起身时侧了一下身子,风吹起衣摆,肚子的弧度一下子露了出来。
白芷若的眼睛睁大了。
"夫人,你……"
我把衣摆理好,面色如常。
"请完安了就回去吧。"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几乎是跑出去的。
当天下午,沈长渊就来了。
第三章
他站在我面前,脸色很不好看。
"你有了身孕?"
我手里捧着一碗安胎药,正一口一口地喝。
"嗯。"
"几个月了?"
"五个月。"
"五个月?"沈长渊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瞒了五个月?"
我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将军这五个月没来过我院子,我怎么告诉你?递帖子吗?"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
"药凉了,不好喝。"我站起来,扶着腰,动作很慢,"将军若没别的事,我想歇一会儿。"
沈长渊盯着我的肚子,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生下来,不管男女,记在芷若名下。"
我的手停了。
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我转过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芷若进门大半年没有身孕,外头已经有人说闲话了。你这一胎生下来记在她名下,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对孩子好。"沈长渊说,"我如今的位置,嫡子和庶子的处境天差地别。你是正妻不假,可你娘家……"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听明白了。
我爹去年被人参了一本,夺了官,赋闲在家。顾家的牌子不好使了。
而白芷若的父亲,如今已经升了兵部侍郎,是沈长渊的心腹。
他的意思是:我的孩子认白芷若当娘,将来在朝中才有人护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我没有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很久。
"沈长渊。"
我喊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怀的,是我吐了三个月吃不下饭挺过来的,是我一个人喝药一个人熬夜一个人撑到现在的。"
"你让我把孩子给别人?"
"不是给别人。"他皱眉,"芷若又不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我打断他,"她是我孩子的娘?她配吗?"
沈长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顾明珠,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
我笑了。
真的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嫁给他三年来,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掉眼泪。
"沈长渊,我嫁给你三年。你纳妾,我没闹。你冷落我,我没怨。厨房克扣我的饭菜,下人看我的脸色,我全忍了。"
"可你让我把自己的骨肉给别的女人?"
"你做不出来这种事。"
"你做不出来。"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不抖了。
"你要是做得出来,那当年跪在我家门前的那个沈长渊,就真的死了。"
他没说话。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过身。
"你走吧。孩子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他走了。
那之后,他又消失了。
一个月,两个月。
我在院子里养胎、缝衣裳、看书、数日子。
桃儿每天红着眼进来,跟我报各种消息——
西院又添了新家具。
白芷若又得了一对翡翠镯子。
将军大人在白小娘院里设了家宴,请了好几位同僚的家眷。
没请我。
我听着,笑笑,继续缝手里的小衣裳。
七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第四章
那天下着雨。
我撑着伞从库房往回走,路过花园的石桥时,脚底打滑。
桃儿没扶住我,我整个人朝台阶上磕了过去。
肚子撞在石阶角上。
痛。
痛得眼前发黑。
桃儿的尖叫声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夫人!夫人!来人啊!快来人——"
再醒来时,我躺在自己床上。
大夫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夫人,胎……保住了。但伤了根本,往后这几个月务必卧床。稍有不慎……"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我明白。
桃儿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夫人,都怪我,都怪我没扶住你……"
"不怪你。"我摸了摸她的头,"去煎药。"
"可是……厨房那边说柴火不够,要先紧着西院的热水……"
我闭了闭眼。
"那就用我院里的炭。"
桃儿咬着牙出去了。
沈长渊来了。
是赵伯去报的信——这老人家急得不行,直接闯进了衙署。
沈长渊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喝药。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脸色,问了一句。
"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
他的眉头跳了一下。
"我让人把花园那段路重新铺了,以后不会再滑。"
"不用了。"我放下药碗,"我不出院子就是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走进屋里一步。
没有问一句孩子怎么样了。
桃儿端着空碗进来,看见门口沈长渊远去的背影,眼圈又红了。
"夫人……"
"别哭。"
我靠回枕头上,看着帐顶。
"桃儿,帮我研墨。"
"啊?"
"我要写信。"
我给远在老家的爹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四句话——
"爹,女儿不孝,要让您操心了。女儿有孕七月,想回家生产。待孩子满月,再做打算。"
信寄出去的第十天,我爹的回信到了。
同样只有一句话——
"回来。"
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多,一个包袱就装完了。我的嫁妆在成亲第二年就被沈长渊拿去填了军饷的窟窿,说是"借用",至今没还。
当年十里红妆,现在就剩两身旧衣裳、几本书、和我自己给孩子缝的小衣裳小帽子。
桃儿一边帮我装一边哭。
"夫人,您真要走?"
"不是走。"我把包袱系好,"是回娘家养胎。"
"那……您还回来吗?"
我没回答。
走之前,我去了正堂,在沈长渊的书案上留了一张纸条。
"将军,我回顾家待产。孩子是我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没有署名。
他看到了会怎样?
不重要了。
第五章
马车出城门的时候,天刚亮。
路上没什么人,城门的守卫认出了将军府的车,行了个礼就放行了。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墙。
三年前我嫁进来的时候,这座城门挂着红绸,鞭炮纸屑铺了一地,沈长渊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开路。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空荡荡的路。
回顾家的路走了七天。
一路颠簸,我吐了三回,孩子在肚子里踢我踢得厉害,像是不乐意。
"忍忍,快到了。"我摸着肚子,小声说。
到顾家的时候是傍晚。
我爹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旧棉袍,头发比我上次见时白了许多。
看见我挺着大肚子从马车上下来,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
什么都没说。
走过来,把我扶进了门。
进了屋,关上门,他才开口。
"那个混账东西,待你如何?"
"爹——"
"你不用替他遮掩。"我爹的声音很沉,"赵伯给我写过信。纳妾、冷落、克扣吃穿,还要把你的孩子记在妾室名下——"
他说不下去了。
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
我低着头,没吭声。
半晌,我说:"爹,我想在家把孩子生了。"
"生。在这儿生。"我爹一口答应,"生完了,你也别回去了。"
"爹。"
"我知道你顾着名声。"他看着我,老眼里全是心疼,"可你是我顾庭远的女儿,就算我如今不做官了,也轮不到他沈长渊践踏。"
"等你养好身子,我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要和离书。"
我愣住了。
和离?
在这个朝代,女人和离,等于身败名裂。
"爹,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我爹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背着手,"你看看你,嫁过去三年,瘦成什么样了?你娘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
他说不下去了。
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坐在那里,手搁在肚子上,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三年了。
在将军府的三年,我没哭过。
被冷落没哭,被克扣没哭,被当面羞辱没哭,甚至听见"孩子记在芷若名下"那句话时,也只掉了几滴眼泪就擦干了。
可现在,在我爹面前,在这个旧棉袍都打了补丁的老人面前——
我撑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没出声,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我爹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头。
"哭吧,哭完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在顾家住了两个月,孩子生了。
龙凤胎。
哥哥先出来,嗓门大得很,一落地就扯着嗓子嚎。
妹妹小一些,安安静静的,只哼了两声就睡着了。
稳婆抱着两个孩子给我看,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好福气!一儿一女,凑了个‘好’字!"
我靠在床头,浑身虚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
这是我的。
谁也拿不走。
第六章
孩子满月那天,沈长渊的人来了。
不是他本人,是他身边的亲兵队长,姓韩。
韩队长站在顾家堂屋里,客客气气,态度却很硬。
"顾老爷,将军说了,孩子是沈家骨肉,该回将军府。请夫人带着孩子回去。"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看都没看他。
"回去?回去做什么?让那个白姓的女人当我外孙的娘?"
韩队长的脸色变了变。
"这……将军没提这事。"
"他没提,我替他提。"我爹放下茶碗,"回去告诉沈长渊,想要孩子,让他自己来。"
韩队长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带了礼——两车绸缎,一箱金银。
我爹让人原封不动地抬了出去。
"不收。"
第三天,来了一封信。
沈长渊亲笔写的。
信上说,他已经把西院的份例降了,白芷若以后不能越过正妻的规矩。又说孩子不会记在别人名下了,让我带着孩子回去。
最后写了一句:"明珠,回来。"
我看完了,把信折好,搁在了桌上。
桃儿眼巴巴地看着我。
"夫人,将军这是认错了呀,您看他说孩子不记在白小娘名下了……"
"桃儿。"
"嗯?"
"他说不让我的孩子叫别人娘了,我就该感恩戴德回去?"
桃儿不说话了。
我把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将军,我要和离。"
第七章
沈长渊亲自来了。
快马从京城赶到我爹老家,半天的路程,他用了两个时辰。
一身风尘,靴子上全是泥点子,进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我爹坐在堂屋里,看见他,把茶碗一搁。
"来了?坐。"
沈长渊没坐。
他扫了一眼堂屋,目光最后落在里屋的门帘上。
"明珠在里面?"
"在。"我爹说,"但你先跟我说。"
沈长渊看了我爹一眼,到底坐了下来。
我在里屋听着。
怀里一边一个孩子,哥哥在啃自己的手,妹妹睡得正香。
"顾伯父,"沈长渊开口,声音比我印象中沉了不少,"明珠说要和离,这事……"
"不是她说的,是我的意思。"我爹打断他。
"伯父——"
"沈长渊,我问你。"
我爹的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上气。
"当年你跪在我门前,说了什么?"
沈长渊没说话。
"你说,‘此生绝不辜负明珠,若违此誓,万箭穿心。’"
我爹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
"你做到了吗?"
沈长渊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
"纳妾,你做到了。冷落她,你做到了。让她吃不上热饭、穿不上新衣、怀着孩子摔在石阶上差点没命,你也做到了。"
我爹站起来。
"你还要让她把亲生骨肉给妾室,好让你的前途更顺畅。"
"沈长渊,我女儿不是你铺路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