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桃文学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21 13:02

六岁那年,我爹说要送我去个富贵地方长长见识。

然后他把我往皇宫一塞,带着我娘潇洒走了。

太妃看着我那瘪得可怜的小包袱,忍不住让人翻了翻。

结果只翻出两颗瓜子。

她气笑了:“你爹倒是会省事,把皇宫当托儿所?”

我嗑着瓜子,奶声奶气地问:“那管饭吗?”

这一管,就管了十年。

十年后,我爹提剑入宫,要带我回江湖。

陛下挡在宫门口,怒道:“滚!朕的亲儿媳,谁准你带走?”

我爹刚要拔剑。

就看见太子被我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

他瞬间收剑,喃喃道:“不愧是我亲闺女。有她娘当年的风范。”

01

六岁那年,我爹蹲在我面前,一脸正经。

"闺女,爹给你找了个好地方,管吃管住,遍地金银。"

我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头也没抬。

"有瓜子吗?"

"有!要多少有多少!"

我娘站在后头,胳膊抱在胸前,眼皮都没掀。

"你跟个六岁孩子画饼,亏心不亏心?"

我爹拍拍胸脯:"那地方我亲自验过,绝对亏不了咱闺女。"

三天后,我才明白"那地方"是皇宫。

我爹把我往宫门口一放,像搁了个包裹。

守门的侍卫拦他,他从怀里摸出块令牌亮了一下。

侍卫的腿当时就软了,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我娘站在马旁边,往嘴里丢了颗花生。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都没看那宫墙一眼。

"行了,闺女搁这了。"我爹朝我摆摆手。

"我包袱呢?"

他把一个瘪塌塌的小布包丢过来。

我接住。

轻得像没装东西。

"爹,里面有啥?"

"有你需要的一切。"

我娘翻身上马,低头看我一眼。

那是我六岁记忆里最清晰的一张脸——眉毛很英气,嘴角往上挑,眼底有点东西亮闪闪的,但她眨了一下眼就没了。

"别欺负人。"她说。

"嗯。"

"要是别人欺负你——"

我爹在旁边抢话。

"打回去。"

我娘踹了他一脚。

马蹄扬起灰尘,两个人的背影顺着官道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一片树林,不见了。

我蹲在宫门口,打开包袱。

翻了半天。

两颗瓜子。

我攥在手心里,没嗑。

太妃是第一个来接我的人。

她穿一身绛紫的衣裳,头发梳得齐整,鬓边一支玉簪。

五十多岁的人,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身后跟了四个宫女,排成一排。

她在我跟前站定,低头打量我。

我也仰头打量她。

"这就是那混账送来的孩子?"

旁边的嬷嬷递过话。

"回太妃,是赵将军的女儿。"

太妃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将军。"

"当年提着脑袋救驾的赵将军,如今连亲闺女都往宫里塞。"

她冲身后的宫女抬了抬下巴。

宫女上前,接过我的小包袱。

太妃看着她翻。

翻出来两颗瓜子。

宫女愣住了。

太妃也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太妃气笑了。

真笑了——肩膀抖了几下,拿手背压住嘴。

"好一个赵横刀。"

"把皇宫当托儿所,把闺女当包裹寄。"

"行李就两颗瓜子——他怎么不把瓜子也吃了?"

我站在原地,把那两颗瓜子拿回来,捏在指头间,仰脸看她。

"那这儿管饭吗?"

太妃笑意收住。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手指头有点凉,但捏得很轻。

"管。"

她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手掌干燥,骨节分明,握得稳。

"走,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吃了四碗饭。

太妃坐在对面,看我扒饭的动作越来越慢。

筷子从碗沿上刮了又刮,把最后一粒米拨进嘴里。

她没吭声。

等我放下碗,她才开口。

"你那两颗瓜子呢?"

"在兜里。"

"不嗑?"

"不嗑。"我拍了拍衣兜。

"我爹给的,得省着。"

太妃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转头吩咐嬷嬷:"去御膳房说一声,从明天起,这孩子的饭跟我一个标准。"

嬷嬷应了声,退出去。

太妃又看我。

"你叫什么?"

"赵昭。"

"谁起的?"

"我爹。说叫起来响亮。"

太妃又笑了。

这回笑得淡一些,像是想起什么事。

"你爹这辈子干过的正经事,大概也就起这个名字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这是我在皇宫的第一个晚上。

肚子饱了,床很软,被子厚。

兜里有两颗瓜子。

02

入宫第二天,我见到太子。

他比我大两岁。

穿着明黄色的小袍子,腰上系了条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八岁的小孩站在那里,脊背绷得跟尺子似的。

我蹲在太妃院子的石阶上,嗑瓜子——太妃让御膳房给我备了一盘。

太子是跟着他的伴读一起过来请安的。

他走进院门,先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谁?"

他问的是身后的小太监。

小太监弯着腰:"回殿下,是赵将军家的姑娘,太妃新收的。"

太子皱眉。

八岁的孩子皱眉,眉头挤出两道小褶子,下巴抬得老高。

他走到我跟前,低头看我。

我也抬头看他。

嘴里还嚼着瓜子。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嗑瓜子。"

"这是太妃的院子,不是你嗑瓜子的地方。"

我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正好落在他鞋面上。

他脸一下就黑了。

旁边的小太监吓得要弯腰去擦。

太子一把推开他,瞪着我:"你——"

"你鞋挡我道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碎屑。

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不怕他。

我爹说过,天底下没有该怕的人,只有打不过的人。

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先打。

太子伸手指着我的鼻子。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他的手指头距我鼻尖只有一寸。

我盯着那根手指看了看,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扭,同时脚底下一勾——

太子整个人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石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的伴读和小太监全傻了。

一个个张着嘴,脚钉在原地。

太子躺在地上,瞪着眼。

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六岁的丫头片子敢动手。

我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脸。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手指头别对着人鼻子。"

"我娘说了,这样没礼貌。"

他反应过来了,翻身要爬起来。

我一屁股坐他肚子上,把他又按下去。

他两条腿乱蹬,脸憋得通红。

"放——放开!"

"你先认错。"

"凭什么——"

"凭你先指我鼻子。"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太妃走出来,嬷嬷在后头跟着。

太妃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太子被我按在地上,发冠歪了,脸上沾了瓜子壳,一只鞋蹬掉了。

太妃没拦。

她偏头问嬷嬷。

"谁先动的手?"

嬷嬷斟酌了一下:"殿下先……指了赵姑娘的鼻子。"

太妃点头。

她慢慢走下台阶,走到我们面前。

先把我从太子身上提起来,又把太子拽起来。

太子衣袍皱了,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眼眶含着泪但硬撑着不掉。

太妃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哭什么,男孩子打输了不丢人,记住教训就行。"

太子咬着牙:"皇祖母,她——"

太妃抬手打断他。

"她六岁。你八岁。你比她大两岁,她把你撂倒了——你回去好好练功。"

太子的脸红透了。

不是气的,是臊的。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因为少了一只鞋。

那只鞋还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看了看。

"太妃,他鞋落了。"

太妃低头看看那只鞋,再看看我。

"留着吧。他还会来的。"

她说对了。

第二天太子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每次来都被我揍。

第一个月,他来了十二趟,被我撂倒了十一次。

有一次他躲开了我的脚,但踩到自己衣摆摔了,算平局。

到后来太妃院子里的宫女嬷嬷看到太子过来,连头都懒得抬了。

只是默默把石阶上的瓜子壳扫一扫——免得摔跤的时候硌着。

这天黄昏,皇后来太妃院子里请安。

她走进来的时候,太子正被我按在花坛边上,半张脸埋在泥土里。

皇后的脚步停住了。

"母妃,这——"

太妃坐在廊下喝茶,头也不回。

"小孩子打闹,别管。"

皇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骑在他背上的我。

我冲她咧嘴:"这位姐姐,你认识他吗?"

皇后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都颤。

"认识,那是我儿子。"

我低头看了看太子。

他半张脸糊着泥,气得直翻白眼。

"你儿子不太能打。"

皇后笑弯了腰。

她蹲下来,把我从太子背上抱下来,又把太子拉起来。

太子站直了,泥糊了半张脸,衣服上全是土,瞪着我不说话。

皇后拿帕子擦他的脸,回头跟太妃说。

"母妃,这孩子真有意思。"

太妃放下茶盏,看着我。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呢。"

03

太妃给我请了规矩嬷嬷。

这嬷嬷姓方,在宫里头三十年,专管教女眷仪态。

走路怎么走,坐着怎么坐,筷子怎么拿,话怎么说——全有规矩。

第一天,方嬷嬷让我头上顶碗水走直线。

我走了三步,碗掉了,水浇了我一头。

第二天,她让我练端坐。

腰挺直,手放膝上,眼睛看前方,一炷香不准动。

半炷香我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嗑瓜子。

第三天她教我行礼。

福身、低头、手指交叠——

我照做了,但起身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

一头撞到方嬷嬷的下巴上,她舌头磕出了血。

方嬷嬷捂着嘴,眼泪都出来了。

我递过去一颗瓜子:"嬷嬷,消消气?"

方嬷嬷去找太妃告状了。

她跪在太妃面前,捂着嘴巴含混不清地说:"太妃,这孩子——老奴教不了,老奴实在教不了。"

"她骨头里头长了根弹簧,坐不住、站不直、走不稳——"

太妃听完,问了一句。

"她有没有跟你顶嘴?"

方嬷嬷一愣。

"倒是没有,每回闯了祸还给老奴递瓜子。"

"那不就行了。"太妃端起茶碗。

"心性没毛病,规矩慢慢学。"

"坐不住就站着学,站不稳就蹲着学。"

"她是江湖人家的孩子,你拿宫里那套死规矩往她身上套——套不住的。"

方嬷嬷张了张嘴。

太妃放下茶碗,看着她。

"方嬷嬷,规矩是给外人看的。"

"在我这院子里——不用装。"

方嬷嬷不说话了。

她又教了我半个月,后来也认命了。

不再让我顶碗走直线,改成教我认字读书。

这倒还行,我坐不住,但眼珠子能盯住字。

这天下午,我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太妃教的,一天写十个,写完才能嗑瓜子。

太子从月亮门外经过,站住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我写的字,嘴角一撇。

"'天'字少了一横。"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少了一横。

我没理他,添上去了。

太子没走,又探头看。

"'地'字底下歪了。"

"你管我歪不歪。"

"写得跟狗爬似的——"

我手里的树枝飞了出去。

没打到他。

他这回躲得快,往旁边一闪。

树枝戳在墙上,嗡嗡响。

他瞪着我。我瞪着他。

"赵昭,你是不是就只会动手!"

"你是不是就只会动嘴!"

他绕过月亮门走进来,在我对面蹲下。

我以为他要打回来,拳头都攥好了——

他从地上拾起树枝,在我写歪的"地"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看好了,这才叫'地'。"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拍,站起来拍拍手。

然后转身走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写的字。

确实比我的好看。

气死人。

这天傍晚出了一件事。

有个御史的夫人进宫给皇后请安,带了她家的女儿。

那女孩比我大一岁。

穿绫罗绸缎,发髻上插着金钗,白净的脸,说话细声细气。

她们经过太妃院子的时候,看见我蹲在石阶上嗑瓜子,满手黑灰——刚写完字没洗手。

御史的女儿捂着嘴笑了一声。

她娘拉了她一把,但没拉住。

那女孩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

"你就是那个被塞进宫来的野丫头?"

我抬头看她。

"我听我爹说的,说有个武夫把女儿扔到皇宫里来蹭饭。"

"就跟路边扔小猫似的——"

瓜子壳弹在她额头上。

我弹的。

手指头一捻,崩出去的。

她捂住额头,眼泪哗地下来了。

她娘尖叫一声冲过来。

"你!你一个野丫头敢打我女儿——"

我站起来。

六岁的个头只到她腰。

但我站得稳。

"她说我爹是武夫。你再说一句'野丫头',下一颗崩你嘴里。"

御史夫人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嘴要骂——

"够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但院子里所有人都闭了嘴。

太妃站在廊下。

她没穿外衫,像是刚起身的样子,披了件外袍,头发没簪,散在肩头。

但那个气势——她往那里一站,整个院子都沉下来了。

御史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拽着女儿就要行礼。

太妃没让她行完。

"御史家的是吧。"

"回太妃——"

"在我的院子里,指着我的孩子,说'野丫头'。"太妃慢慢走下台阶。

每一步踩得很轻,但御史夫人退了一步。

"这规矩是谁教的?御史教的?"

御史夫人的嘴唇在抖。

太妃走到她面前,没再看她。

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女孩额头上有一小块红印子,瓜子壳崩的。

"疼吗?"太妃问。

女孩不敢说话,点了点头。

"记住疼。"太妃的声音不重。

"下次说话之前,先想想别人听了疼不疼。"

御史夫人拉着女儿走了。

走得很快。

太妃转身回廊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下回别崩瓜子壳了。"

"那崩什么?"

"崩一整颗。疼得更明白。"

我忍不住笑了。太妃也笑了。

晚上,我窝在太妃的软榻上。

她靠在靠枕上翻一本书,我脑袋枕在她腿上,盯着房梁。

"太妃。"

"嗯。"

"我爹不是武夫。"

"我知道。"

"他是大侠。我娘也是。"

"我知道。"太妃翻了一页书。

"你爹当年提着脑袋冲进三千人的阵里,把陛下从死人堆里拖出来。那叫大侠。"

我翻了个身,趴在她腿上。

"那他为什么把我丢这儿?"

太妃的手落在我脑袋上,慢慢地摸。

"因为他想让你活得安稳一些。江湖上刀口舔血,他舍不得你跟着。"

"那他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

太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有些人天生是待不住的,留他在一个地方,跟杀了他没两样。你爹是这种人。你娘也是。"

她的手在我头顶停了停。

"但他把你放到了这世上他最信得过的地方。"

"皇宫里有我、有陛下、有皇后——你不会缺什么。"

我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两颗瓜子硌在兜里,抵着我的肋骨。

"太妃,我不缺。"

她笑了一声,很轻。

"行,不缺就好。——睡吧。"

04

太妃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给我讲故事。

不是那种才子佳人、神仙妖怪的故事。

她讲的东西,我从来没听过。

"从前有个地方,人人手里都拿着一块小板子。"太妃靠在床头,声音慢慢的。

"那板子会发光,用手指头一划拉,想看什么看什么。"

"想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对着板子说就行了,对面立刻能听到。"

我趴在被子上,眼珠子瞪得滚圆。

"骗人的吧。"

"没骗你。"

"那板子叫什么?"

太妃想了想。

"叫……叫手机。"

"手鸡?"我歪头。

"鸡还能拿手上打鸣?"

太妃被我噎了一下,笑出声来。

她拿被角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不是鸡,是——算了,就叫发光板子吧。"

第二天晚上,她讲了一种能飞的东西。

"一个铁壳子,特别大,能坐几百个人。"

"两边长了翅膀,但翅膀不会扇。"

"轰隆隆冲上天,在云层上面飞——从这头到那头,几个时辰就到了。"

我脑袋里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铁壳子怎么飞?那么沉。"

"因为它跑得快。"太妃说,"跑到一定速度,就能飞起来。"

"我跑得也快。"

"你还差点儿。"

第三天讲的是高楼。

"有一种房子,往天上盖。"

"一层叠一层,叠几十层、上百层。"

"站在最顶上往下看,人跟蚂蚁一样。"

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那住在最顶上的人,洗脸的水怎么弄上去?"

太妃卡了一下壳。

"有一种东西叫水泵……算了,你就当有人专门往上挑水。"

"那得累死。"

太妃没再解释。

她伸手按了一下我的额头,让我躺好。

"行了,睡吧。明天再讲。"

"太妃,你讲的那些地方,是真的吗?"

她的手停在我额头上。

灯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是故事。"她说。

我不知道那时候她的表情是什么样。

因为我困了,眼皮已经打架了。

但我后来回想起来,她说"是故事"那三个字的时候。

声音轻了一截——像是底下还垫着别的什么,但被她咽下去了。

我不懂。

六岁的孩子不懂。

后来太妃每天晚上讲的故事越来越多。

讲过一种叫"火车"的铁蛇,在地上跑,能拉几千号人。

讲过一种叫"电灯"的东西,不用油不用蜡,按一下就亮。

讲过一种叫"冰箱"的柜子,夏天打开来,里头是冬天。

我听得津津有味。

每天最盼的就是晚上。

太子也盼。

有一天我半夜醒了,翻身要倒水喝。

路过窗户,看见窗底下蹲着个人影。

月亮照下来,明黄色的袍角露在外头。

我推开窗。

太子蹲在窗户底下,仰起脸,被月光照得一愣一愣的。

"你干什么?"我问。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脸绷得紧紧的。

"我巡夜。"

"巡夜巡到太妃窗户底下蹲着?"

"我……"他嘴硬了一瞬,声音矮下去。

"我想听故事。"

我趴在窗框上看他。

月光底下,八岁的太子殿下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太妃不给你讲?"

"皇祖母说我功课没做完,不许来。"

我想了想,往旁边挪了挪,给窗框留了个位置。

"你蹲着听不清,站这儿。"

他犹豫了一息,走过来,站在窗户外头。

我趴在窗框里头。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窗棂。

"太妃今天讲了个东西叫冰箱。"我说,"就是一个大柜子——"

"我知道冰箱,我听到了前半段。"

"那你还蹲在这儿。"

"后半段没听到。她说里头能放什么?"

"什么都能放。肉、菜、瓜果——放进去就不坏了。"

太子想了一下。

"那瓜子放进去呢?"

"瓜子又不会坏,放什么冰箱。"

他没再说话。

远处有更鼓响了,梆子声一长一短。

夜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味送到窗户口。

"赵昭。"

"干嘛。"

"你觉得太妃讲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我撑着下巴。

"不知道。但好听。"

太子"嗯"了一声。

"确实好听。"

那是我跟他第一次没打架地说话。

第二天早上,太妃看见我眼底下一圈青,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昨晚干什么了?"

"给你孙子补课呢。"

太妃的眉毛挑起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端起粥碗笑了一声。

那声笑闷在粥碗里,我听不清楚。

但她眼角的纹路舒展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事让她高兴了,又好像没什么大事,就是顺便高兴了一下。

从那天起,太子每隔几天就来窗户底下蹲着。

后来不蹲了,改成站着。

再后来也不站了——我开门放他进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

我负责转述太妃白天跟我讲的故事碎片,他负责问一些我答不上来的问题。

"那个火车,跑起来会不会把人甩出去?"

"不会。有座位。"

"什么样的座位?"

"不知道。太妃没说。"

"你怎么不问?"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

他闭嘴了。

他不敢问。

他怕太妃知道他偷听。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打架的时候横得跟头牛似的,偷听故事的时候怂得跟只猫。

但我没说出来。

六岁的孩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偶尔也会留一步。

太妃应该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说破。

05

十岁那年,我开始练武。

不是太妃安排的。

是我自己找的。

皇宫里有个校场,在西北角,禁军练兵的地方。

我有一回跟太妃的宫女去御花园,拐错了弯,拐到校场边上。

隔着一道矮墙,看见里头一排兵丁在扎马步。

我趴在墙头看了一下午。

第二天又去了。

第三天,校场的老教头发现墙头上趴着个丫头片子,瞪着两只眼睛,手里还攥着瓜子。

老教头姓周,六十多岁,当年跟我爹一起上过战场。

他认出我来了。

"赵横刀的闺女?"

"嗯。"

"你爹的刀法天下第三。你学不学?"

"学。"

"苦。"

"不怕。"

周教头看了我一会儿,掏出一根木棍递过来。

"先拿这个练。什么时候这根棍子在你手上跟筷子一样顺了,再换真家伙。"

我拿了木棍,每天天不亮就去校场。

宫女拦不住我,告到太妃那里。

太妃听了,只说了句:"让她去,别饿着就行。"

练了三个月,我的虎口裂了两回,指头上全是茧子。

太子来太妃院子的时候,看见我在练劈砍。

木棍抡出去,带着风声。

他在月亮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你练这个干什么?"

"我爹是大侠。我也得会。"

"你一个女——"

他话没说完,我手里的木棍指过去,戳在他胸口。

不重,就是点了一下。

"你说,我一个女的什么?"

他把木棍拨开,没接话。

过了几天,太子也开始练武。

他不来校场。

皇帝给他请了武师,在东宫单独练。

但他练得晚——我知道。

因为有好几个晚上,他来窗户底下听故事的时候,袖子底下露出青紫的手腕。

我没问他。他也没提。

十岁出头的年纪,谁也不愿意让对方觉得自己是跟着学的。

这年秋天,宫里办了场骑射会,让皇子宗室家的孩子比试。

太子自然得上。

我本来没资格——我不是皇室的人。

但皇帝把我的名字添上去了。

太妃知道以后,去找皇帝。

那天我跟在太妃后头,站在御书房门外等着。

里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太妃的声音。

"你把她名字加上去,想让人看笑话?"

皇帝的声音,笑嘻嘻的。

"母妃,赵横刀的闺女还能让人看笑话?儿子是看她练了三个月,棍子耍得有模有样,给她一个露脸的机会。"

"她才十岁。"

"赵横刀十岁的时候已经能拿刀砍人了。"

太妃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皇帝的声音放低了。

"母妃,横刀把闺女留在宫里,不是让她当金丝雀的。"

"她骨子里是江湖人的种,关不住的。"

"不如让她见见场面,摔打摔打。"

太妃叹了口气。

"你跟你赵叔一个德性。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就是想看热闹。"

皇帝笑了,笑声很大,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骑射会那天,我穿了身短打,头发扎成马尾。

旁边一排宗室家的孩子,都是锦衣玉带,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窜进来的野猫。

太子站在我前头一个位置,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不是瞧不起,也不是担心,像是——在等什么。

骑射开始,前几轮射靶。

我骑术一般,马跑起来我夹不稳,头两箭射飞了。

有人在旁边笑。

第三箭的时候,我想起周教头说的话。

"别看靶子,看风。"

"风往哪吹,你的箭就往哪偏,你提前扳回来就行了。"

我深吸了口气,感觉到左脸颊上有一阵凉意——风从左边来。

手指松开,箭飞了出去。

正中红心。

笑声没了。

后面几轮比棍术。

木棍对木棍,两个人上场对打。

我抽到的对手是定安侯的儿子,比我大一岁,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站到场地中间,掂了掂木棍,朝我咧嘴。

"赵姑娘,我手劲大,你小心点。"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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