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滚】
我叫沈渊。
末世第三年,方舟基地仅存的攻击系异能者。
也是方舟基地最不受待见的人。
没有之一。
陆征的大掌拍在桌上,地图被震得一抖。
"沈渊,苏明身上的变异侵蚀必须清除。你来。"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苏明,陆征和赵铮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基地里的探测系异能者。左腿从膝盖到脚踝一条撕裂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变异感染的典型特征。
不处理,三天内变异。
变异以后,他就不再是人了。
"我上一次清除变异侵蚀是四天前,三级兽潮那晚。"我靠着墙,没动。"你们也看到了,用完之后我昏了整整两天。"
赵铮站在一旁,沉默了几秒,开口:"你现在不是醒了吗?"
好家伙。
醒了就等于恢复了?
这逻辑,比外面的变异兽还野。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到手腕,一层刚结痂的烫伤。火焰回噬的代价——异能用过头了,最先烧的不是敌人,是自己。
"我现在的状态大概只有巅峰时的三成。强行用,可能清除不干净,反而把他的经络烧坏。"
陆征眼睛眯起来。
"你什么意思?不想救?"
"我在陈述事实。"
"事实?"陆征笑了一声,那个笑让房间温度降了几度。"事实是你在这个基地白吃白喝三年,该做点贡献了。"
白吃白喝。
三次一级兽潮,我一个人扛前线。两次二级兽潮,我打到吐血。四天前那次三级兽潮,我把核心区四十七只变异体烧成灰,换了两天的昏迷和满身新疤。
这叫白吃白喝。
我忽然很想笑。
"陆征队长,"我声音平静,"如果我说做不到呢?"
空气凝结。
赵铮动了动嘴唇,最终说出一句话——
"那你可以走了。"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为难。但意思清清楚楚。
走。不是回你那间漏雨的储藏室。是离开方舟基地。出去,到外面那片满是变异兽的荒野里去。
一个人。
我看着赵铮。
赵铮移开了目光。
再看陆征。
陆征回看我,面无表情。
最后看向床上的苏明。苏明闭着眼,嘴角微微勾着——看不出在不在意。
三年了。三年来我站在最前面挨打,缩在最角落吃饭。孩子们绕着我走,女人们捂着鼻子经过,男人们提到我的时候从不直呼名字,只叫"那个烧火的"。
我以为是末世磨掉了人性。
后来才想明白,有些人的人性根本不需要末世来磨。
"好。"
走上前。双手按在苏明胸口。
火焰亮起来,暗红色,吃力,不稳定。
痛从指尖烧上来,沿着骨头蹿,沿着血管灌了铁水。我咬紧牙,把异能一点点灌进去,烧灼那些蔓延在苏明体内的变异组织。
苏明疼得弓起身子。
陆征冲上来扶住他:"小心点!"
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我正在颤抖的那双手说的。
意思是——别伤了苏明。
我没回头。
火焰持续了二十分钟。
紫黑色的侵蚀一寸一寸消退,苏明的呼吸渐渐平稳。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膝盖发软。
最后一缕异能燃尽的瞬间,撤手后退两步,撞上墙壁,沿着墙慢慢滑下去。
陆征和赵铮围在苏明床边。
"脉搏稳了。"
"体温在降。"
"变异感染清除了,他没事了。"
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
我坐在地上,手掌朝上摊在膝盖上。新的烫伤盖在旧的上面。空气里飘着一丝焦糊味。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
站起来,没吭声,拿起门边那个破旧的背包。包里半壶水、一把匕首、三天的压缩干粮。
这就是"白吃白喝三年"的全部家当。
推门出去,走廊空荡荡的。晚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凉得钻骨头。
穿过基地,走向大门。一路上有人看见我背着包。没人过来问。只有一个女人拉着孩子退到墙角,用看变异兽的眼神盯着我。
走到大门口,守卫愣了一下。
"沈渊?你去哪?"
"出去。"
"你……天都黑了,外面——"
"开门。"
他犹豫了几秒,叫来了另一个守卫。两个人一起拉开了厚重的铁门。
方舟基地外面,是一片漆黑的荒原。远处有东西在嚎叫。不是狼,更沉、更粗——变异兽。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征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他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
"三天。沈渊,你活不过三天。"
我没回头。
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第二章 荒原】
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找了个背风的岩石缝,坐下来,大口喘气。
不是害怕。是真的没力气了。
刚才给苏明清除变异侵蚀,把最后一点异能储备榨干了。现在的我跟普通人没区别——不对,比普通人还差。普通人至少没浑身烫伤。
掏出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下去,胃抽了一下。
抬头看天。末世的天空没有星星。变异辐射造成的永久性尘霾笼罩在大气层上面,白天灰蒙蒙,晚上黑漆漆,只有一轮浑浊的红月亮挂在那儿。
我对着那轮红月发了会呆。
从包里翻出匕首,削了根树枝当棍子。又往深处翻了翻,从包底摸到一个硬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老式对讲机。
不是我的。
包底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小沈,能活下去。——老周」
老周。基地里的老机械师。唯一一个会在我昏迷之后敲门递药的人。
鼻子酸了一下。
把对讲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还不是矫情的时候。先活过今晚。
收拢一些枯枝,堆在一起。指尖挤出一丁点火星——异能还没恢复,只够点个篝火。
火苗跳起来的时候,岩石缝里的阴影散了散。
一双眼睛。
不,三双。
三只变异灰狼从黑暗中走出来。体型比末世前的大了一倍半,肩高够到我胸口。脊背上的毛硬化成了角质层,泛着金属光泽。
为首的那只咧开嘴,牙齿间拉出一条透明的涎水。
我握紧树枝。冷静评估了一下——三成的异能恢复到了不到一成,发一个像样的火球都费劲。
那就不用火球。
第一只灰狼扑上来的时候,我侧身躲开,树枝捅进它张开的嘴里,顶住上颚——手掌贴上去——
闷响。
仅剩的异能全部灌进了它的颅腔。
不是火球。
是点火。
脑袋从内部燃烧。它翻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两只顿住了。
我站在火堆旁,手在发抖,汗从额头往下淌。
然后冲它们吼了一声。嗓门大概是这辈子最大的一次。
纯粹虚张声势。
两只灰狼对视一眼,后退几步,消失在黑暗中。
我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死狼旁边。
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注意到——死狼的胸腔里有东西在发光。
用匕首开膛。一颗拇指大小的晶体从心脏位置滚出来,暗红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变异核晶。异能者进化的燃料。
在基地的时候,这东西全部上缴,统一分配。而分配的优先级,排在我前面的有二十几个人。
我把核晶攥在手心。温热。
犹豫了两秒,直接吞了。
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热从胃底蹿上来,沿着经络蔓延到四肢。是疼。但和烫伤那种空洞的疼不一样——这种疼带着充盈感,干涸的河床被重新灌满。
低头看手掌。指尖亮了一下,微弱的火苗跳了几跳,灭了。
但我能感觉到异能的恢复速度加快了。快了很多。
在基地的时候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每次恢复都漫长得折磨人。
可现在,灌注的速度翻了好几倍。
为什么?
没想明白。也没时间想。
靠着岩壁,单手握匕首,另一只手揣进口袋。手指碰到了对讲机。
老周给的。方舟基地的公共频段应该还能收到。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它。也许只是想听听人声。也许是某种自虐倾向。
旋钮拧开,杂音嘶嘶响了一阵,然后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搬到东区的空房去。他那间储藏室正好用来放物资。"
陆征的声音。
"苏明醒了吗?"赵铮问。
"醒了,刚喝了点粥……"陆征语气里带着笑意,那种松了口气的笑,"他说感觉好多了,烧退了。"
"那就好。"
一阵沉默。然后是苏明的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听得分明。
"哥……那个人走了?"
"走了。"陆征说。语气轻描淡写。"今晚自己开的门出去的。"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明笑了一声。
"早该走了。"
我的手指顿住。
"每次他用火的时候我后背都发凉,万一哪天控制不住,整个基地都得被他点了。"苏明的声音慢慢地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哥,你和铮哥对他太好了。白养了三年,一口一个条件,你们救我回来他还讲价,什么东西……"
太好了。
他说对我太好了。
我用大拇指按掉了对讲机。声音消失。荒野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变异兽的低吼。
篝火噼啪响了一下,一颗火星弹到手背上。
没挪手。
"对他太好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把对讲机塞回口袋,闭上眼。
算了。
不重要了。
【第三章 燎原】
被疼醒的。
天亮了。全身的烫伤在夜间低温下格外刺痛,结痂处火辣辣的,浑身僵得动一下都哆嗦。
动了动手指——
然后愣住了。
异能储备,恢复到了四成。
在基地的时候,从三成恢复到四成至少要两到三天。
现在,不到一个晚上。
张开手掌,火焰腾起。不是昨天那种可怜巴巴的火苗——而是完整的、拳头大的火球。颜色比之前更亮,橘红色里带着一缕不太明显的蓝。
是核晶的作用?还是离开了基地之后的什么变化?
站起来,环顾四周。白天的荒野比夜晚平静不少,变异兽大多是夜行的,太阳出来后钻进地洞和废墟。
视野尽头,南方有一条干裂的公路通向远处一片破败的城市遗骸。北方是山。东面——
东面有烟。不是自然的烟。是建筑燃烧后那种灰黑色的浓烟。
有人。
没急着过去。先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二十分钟,找到地下水渗出的水洼。水有些浑浊,但没有变异辐射的气味。喝饱,灌满水壶。
然后开始做一件在基地从来不被允许的事——
自主训练。
在方舟基地,我的异能使用被严格管控。每次用多少、怎么用、对付什么级别的目标,全部由陆征审批。理由是"避免不必要的消耗"。
实际效果:我的异能三年来几乎没有成长。每次兽潮耗尽异能,恢复后又被压着不让练,还没恢复完下一波兽潮就来了。周而复始。
现在没人管了。
第一个小时:对着河床巨石反复练习火焰压缩。散射的火焰压成细线、压成针、压成一个点。温度在提升。
第二个小时:尝试把火焰附着在匕首上。失败了七次,第八次刀刃上出现一层薄薄的火焰包裹——砍在石头上,石头被切开了。
第三个小时:站在河滩上很久。双手垂在身侧。然后猛然抬手——
一道蓝白色的火焰从掌心射出,击穿三十米外一棵枯死的大树。树干上留下一个冒烟的圆洞,边缘烧成了玻璃质。
在基地的时候,有效射程是十五米。三年来一直是十五米。
一个上午,翻了一倍。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我不是突然变强了。
是之前被压住了。
那堵围墙、那些"合理使用"的规定、那些用完就回去休息的强制要求——
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控制我?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脊背发凉。
但没有证据。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现在能活下去了。
向南走。朝那片冒烟的废墟走。
路上遇到一只落单的变异野猪。三级。这个等级在基地需要两到三人配合才能击杀。
一个火枪穿透了它的脑袋。
前后不到三秒。
从体内取出核晶,犹豫了一下,又直接吞了。灼热感涌来又退去,异能储备又升了一个小台阶。
继续走。
临近傍晚,看到了烟的来源。
不是废墟——是一个入口。半掩在碎石和坍塌建筑下的金属大门。军绿色,漆已斑驳脱落,但结构完整。门边水泥柱上隐约能辨认几个字:
「……深蓝工程B-07……未经授权禁止……」